江城一中的期中摸底考試,歷來是正式大考前的風向標,不僅考學生,某種程度上也在考老師。試題由各年級備課組骨干教師聯合命制,難度通常略高于平時測驗,又略低于正式期中考試,意在查漏補缺,也帶著點“殺殺學生威風,敲敲警鐘”的意味。對于高二年級而,這次考試尤為重要,既是文理分科后第一次全年級大排位,也隱隱關乎到后續各類競賽名額、保送推薦的初步篩選,氣氛無形中多了幾分肅殺。
考試安排在周四、周五兩天,共考語文、數學、英語、理綜(或文綜)四門。考場按上次大考成績排名蛇形排列,力求最大程度避免熟人作弊的可能。葉挽秋毫無懸念地坐在第一考場的第一位,那是屬于年級第一的專屬位置,視野開闊,講臺上監考老師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無形中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壓力。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生長在懸崖邊的青竹,清冷而孤高。面前攤開的語文試卷散發著油墨特有的味道,閱讀題的篇章晦澀,古詩文理解刁鉆,作文材料充滿思辨。但葉挽秋的目光沉靜,落筆從容,筆尖劃過答題卡,發出穩定而清晰的沙沙聲,與周圍或凝神苦思、或抓耳撓腮、或暗自嘆息的同學們形成了鮮明對比。對她而,考試是另一種形式的戰場,而她,習慣于勝利。
答題間隙,她的目光偶爾會不著痕跡地掠過考場前方。林見深坐在靠窗的位置,是第三列第五排,一個不算起眼但也不算偏僻的位置。他坐姿很放松,背靠著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隨意地轉著一支黑色的中性筆。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梁,側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周遭緊繃的考試氣氛與他完全隔絕。
葉挽秋收回視線,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試卷上,但心底那根被“影”和林見深之謎輕輕撥動的弦,并未因考試的專注而完全沉寂。她想起那些觀察報告,想起林見深規律到刻板的生活,想起他那種與世隔絕般的疏離。這樣一個連手機都不用、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的人,在面對這場決定排名、某種程度上也牽扯到未來資源的考試時,會是什么表現?
她并非期待他出丑,也并非懷疑他的智力――球場上的機敏和偶爾展現的學識足以證明他不笨。她只是純粹地、帶著探究意味地好奇。在“影”的陰影籠罩下,在那種近乎非正常的生活方式中,林見深會如何應對這種最常規、也最體現集體規則的校園考核?
第一場語文考試波瀾不驚地過去。葉挽秋提前十五分鐘答完,檢查無誤后,安靜地坐在位置上,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飄向林見深的方向。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目光落在試卷上,卻似乎沒有在閱讀,更像是在……放空。直到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他才停下轉筆的動作,將試卷和答題卡平整地放在桌角,然后起身,沒有像大多數學生那樣急于對答案或抱怨題目太難,只是安靜地隨著人流離開考場。他的答題卡,葉挽秋瞥見,似乎寫得很滿,字跡看不真切,但至少不是空白。
下午的數學,是許多理科生的噩夢,也是葉挽秋的強項。題目難度確實不小,幾道大題都設置了巧妙的陷阱,對思維縝密度和計算能力要求極高。考場里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和筆尖急促劃動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低低的、懊惱的嘆息。
葉挽秋沉浸在解題的邏輯世界里,心無旁騖。當她攻克最后一道壓軸題的第二個小問,習慣性地抬頭放松一下頸椎時,目光再次掃過林見深的位置。
然后,她微微怔了一下。
林見深沒有在答題。他甚至沒有看試卷。他側著頭,望向窗外。初夏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窗外是教學樓之間種著的香樟樹,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眼神有些空茫,仿佛思緒已經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遠到與眼前這場決定許多人心情甚至短期命運的考試毫無關聯。
他的答題卡,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這個動作本身并不違規,但在此刻緊張答題的考場里,顯得格外突兀。他手邊那支黑色的筆,靜靜地躺在桌沿,筆帽都沒有打開。
他就這樣,看了幾乎整整十分鐘的窗外。直到監考老師略帶疑惑和提醒的輕咳聲在安靜的考場里響起,林見深才仿佛回過神,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迎上老師詢問的視線,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然后伸手,將扣著的答題卡翻了過來。
葉挽秋看不清他答題卡上的內容,但能看到他拿起筆,開始書寫。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從容,筆尖移動平穩,沒有絲毫滯澀或猶豫,仿佛那些讓其他考生絞盡腦汁的題目,于他而只是再簡單不過的抄寫。
是因為題目太難放棄了?還是……胸有成竹到不屑于反復驗算?
葉挽秋收回目光,壓下心頭泛起的一絲異樣,繼續檢查自己的答案。但林見深那長達十分鐘的、對窗外的凝視,和他翻過答題卡后那從容不迫的書寫姿態,卻像一根極細的刺,輕輕扎進了她的思緒深處。
第二天的英語和理綜考試,情況類似。林見深每場考試似乎都會走神一段時間,有時是對著窗外,有時是低頭看著桌面,目光沒有焦點。但他又總會在考試結束前,用那平穩得不帶任何情緒的速度,將答題卡填滿。交卷時,他的試卷和答題卡總是平整得沒有一絲折痕,像剛剛發下來一樣。
這種反常的淡定,在周圍或奮筆疾書、或愁眉苦臉、或考后哀嚎遍野的對比下,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詭異。連監考老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但見他答題卡并非空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歸于“心態極好”或者“破罐破摔”這兩種極端猜測。
考試結束的鈴聲終于響起,宣告著為期兩天的折磨暫時告一段落。考場里瞬間被各種聲音淹沒――對答案的爭執,懊惱的嘆息,僥幸的歡呼,以及考完解放的輕松喧嘩。
葉挽秋整理好自己的文具,起身隨著人流向外走。經過林見深的座位時,她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林見深正慢條斯理地將筆放進筆袋,他的側臉在午后略顯慵懶的光線中,顯得平靜而疏離,仿佛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重要的考試,而是一次無關緊要的課堂練習。
他似乎察覺到了葉挽秋的目光,收拾東西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后抬起頭,目光平淡地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葉挽秋清晰地看到,林見深的眼眸依舊是她熟悉的漆黑平靜,里面沒有考后的如釋重負,沒有對答案的忐忑不安,也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就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一顆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漣漪。
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到讓葉挽秋心頭那根刺,又微微地動了一下。這不是“心態好”能解釋的,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漠然的抽離。他對考試,對排名,對周圍同學的反應,似乎真的……毫不在意。
“考得怎么樣?”一個熟悉的、帶著點刻意親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是同考場、也是常年年級前五的理科尖子生陳昊,他臉上帶著考后慣有的、混合著疲憊和估分后微妙興奮的神情,湊到葉挽秋身邊,試圖搭話。
葉挽秋收回目光,對著陳昊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語氣平淡:“還行。”腳步未停,徑直走出了考場,將陳昊和身后喧鬧的對答案聲拋在腦后。
她不需要對答案,對自己的發揮有絕對的信心。她現在腦海里反復回放的,是林見深考試時那長時間的放空,和他那雙平靜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影”的存在,將他與正常的高中生活割裂開來。那么,這場被所有學生重視無比的考試,在他眼中,又算是什么呢?一場必須敷衍了事的過場?一次觀察“普通人”行為模式的樣本采集?還是別的什么?
葉挽秋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停下腳步,看著樓下逐漸涌出教學樓、如同開閘洪水般奔向自由的學生們。陽光很好,空氣里彌漫著考后特有的、混合著疲憊和輕松的氣息。但她卻感覺心頭像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看不透那個名叫林見深的轉校生,也看不透籠罩在他身上的、名為“影”的厚重謎團。
摸底考試的成績通常會在三天后的周一公布。這三天,是老師們緊鑼密鼓集體閱卷的時間,也是學生們在短暫放縱后,又陷入對成績忐忑期待的煎熬期。
葉挽秋的生活依舊規律。練琴,看書,處理一些家族產業的簡報,偶爾在固定的時間去球場活動。但她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關于摸底考試的議論無處不在,關于題目難易,關于發揮好壞,關于誰誰誰可能這次要跌出前十,關于林見深那詭異淡定的考試狀態也成了小范圍流傳的談資――畢竟,在全校聞名的葉挽秋所在的考場,任何異常都容易被放大觀察。
“哎,你們看到沒?那個轉校生,林見深,數學考試的時候,對著窗外發了快十分鐘的呆!”
“何止數學,每場都這樣!我還以為他交白卷呢,結果人家慢悠悠地都寫滿了。”
“寫滿有什么用?說不定都是亂寫的,或者直接放棄治療了。”
“我看不像,他交卷的時候特別平靜,好像還挺有把握的樣子。”
“得了吧,能轉學過來,估計家里有點門路,但考試可是實打實的。你看他平時那樣,獨來獨往的,上課也不怎么聽,能考好才怪。”
“也是……不過葉挽秋肯定還是第一,沒懸念。”
“那必須的……”
類似的議論,葉挽秋或多或少聽到一些。她從不參與,只是偶爾,當“林見深”這個名字和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單純的八卦語氣聯系在一起時,她平靜的心湖會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連她自己都難以名狀的微瀾。是探究,是疑惑,還是別的什么?她不愿深想。
她只是按照原定的計劃,通過吳叔,持續接收著關于林見深日常行為觀察的報告。報告顯示,考后的林見深,生活節奏沒有任何變化,依舊規律得像個鐘擺。他沒有和任何人討論考試,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成績的期待或焦慮,仿佛那兩天的考試從未發生過。
這種極致的“正常”,在“摸底考試”這個特定事件背景下,顯得越發“異常”。
終于,周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