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細節被再次提及,讓在場所有老師的后頸都泛起一陣涼意。在腦子里完成如此復雜的運算和推理?那需要多么恐怖的心算能力和思維速度?
“他平時的表現呢?”年級組長陳敏終于開口,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眉頭鎖得很緊,“各位任課老師有什么觀察?”
幾位主科老師面面相覷,最后由班主任陳老師(她也參加了會議)匯總道:“平時……很安靜,不惹事,但也幾乎不主動參與課堂互動。作業完成質量忽高忽低,有時極其出色,有時又很敷衍,甚至不交。問他就說忘了,或者不會。上課聽講……看上去在聽,但眼神經常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和同學沒什么交流,獨來獨往。之前我們以為他只是性格內向,或者轉學不適應,但現在看來……”陳老師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而喻。
一個平時表現如此“平淡”甚至“消極”的學生,卻在考試中展現出如此驚人、如此全面、如此“異常”的能力,這巨大的反差,比單純考高分更讓人感到不安。
“機器故障的事,大家也都知道。”陳敏環視一圈,緩緩說道,“教務處給出了技術解釋,我們也接受了。但現在看來,問題可能不只出在機器上。林見深同學本身,就存在著我們無法理解、也無法用常規教育理論解釋的……特質。”
“那現在怎么辦?”英語李老師問道,“找他談話?了解情況?還是……向上匯報?”
“找他談話?”化學老師苦笑,“怎么談?問他為什么這么聰明?還是問他知識是從哪學來的?他會說實話嗎?一個能在作文里嫻熟運用存在主義哲學思想的學生,心智恐怕不比我們這些老師簡單。”
“向上匯報是肯定的,”周老師比較冷靜,“但匯報什么?說我們發現一個學生可能聰明得不正常?這算什么理由?沒有證據表明他作弊,也沒有證據表明他的知識來源不合法。相反,他的所有解題過程都經得起推敲,甚至比標準答案更優。我們只能說,他的學習能力和知識儲備遠超同齡人,建議學校給予特別關注和培養。”
“特別關注和培養?”物理王老師哼了一聲,“怎么培養?我們教的東西,他可能早就會了,甚至理解得比我們更深。把他塞進競賽班?然后看著他用我們都沒完全掌握的方法秒殺所有題目?”
會議室內再次陷入沉默。老師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他們面對過天才,也面對過問題學生,但像林見深這樣,平靜地坐在教室里,卻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用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碾壓”了所有考核標準的學生,是第一次。
“他的答題卡,”語文孫老師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那份語文選擇題的掃描打印件,上面的填涂同樣堪稱“慘不忍睹”,“如果他的主觀題能力真如我們所見的這樣,那他為什么要把客觀題涂成那樣?是故意,還是……某種障礙?”
這個問題無人能答。那混亂的涂抹,與答卷上體現出的、驚人的邏輯性和條理性,形成了刺眼而矛盾的對比。
“這件事,必須慎重。”年級組長陳敏最終拍板,“今天討論的內容,僅限于在座各位知曉,不得外傳,尤其是在學生中間。周老師,王老師,你們把各科的異常情況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注意,只陳述事實,不做主觀猜測,尤其不要提‘滿分傳聞’這種沒有根據的說法。重點突出該生知識結構的超前性、思維方式的獨特性,以及其與日常表現的巨大反差。報告由我呈交校長和教務處。至于后續如何處理……等上面的指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一位老師凝重而困惑的臉:“在得到明確指示前,一切照舊。不要刻意區別對待林見深同學,也不要給他施加額外壓力。觀察,但不要打擾。明白嗎?”
老師們紛紛點頭,但每個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事情,一旦被揭開一角,就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林見深,這個謎一樣的轉校生,已經不再僅僅是一個“考了高分的學生”,他成了一個需要被學校高層秘密關注、謹慎研究的“特殊個案”。
會議散了,老師們帶著滿腹疑慮和一絲莫名的不安離開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慘白的燈光,和桌上那些攤開的、仿佛散發著無形壓力的試卷復印件。
窗外,夜色已濃。高二年級組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幾盞,但小會議室很快陷入了黑暗與寂靜。只有那些記錄著超越常規智慧的紙張,靜靜地躺在桌上,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無人能解的謎題。
而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林見深,正獨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昏暗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街道上晃動。他依舊背著那個簡單的書包,步伐平穩,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對剛剛在年級組小會議室里,因他而起的這場震驚與不安的風暴,一無所知,或者,漠不關心。
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閃爍,喧囂似乎離他很遠。他就像行走在另一個寂靜的維度,與這個被他輕易攪動起波瀾的世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卻堅固無比的屏障。
年級組的震驚,僅僅是一個開始。當這份震驚沿著行政鏈條向上傳遞,當校長的案頭擺上那份措辭謹慎但內藏驚雷的報告,當更高級別的目光開始投向這個名叫林見深的少年時,等待著他的,又將是什么?而一直默默觀察著這一切的葉挽秋,又會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夜風微涼,卷起路邊的落葉。林見深拐進一條小巷,身影很快被濃郁的黑暗吞沒。只有遠處江城一中教學樓零星未熄的燈火,如同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平靜夜晚下,悄然涌動的、未知的暗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