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借口找得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牽強。以葉挽秋的性格和實力,主動向一個轉校生請教問題,本身就極不尋常。但她此刻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她需要一個進入他私人空間、近距離觀察、并且能自然展開對話的理由。
林見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目光并不銳利,卻有種莫名的穿透力,讓葉挽秋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那層禮貌的平靜。然后,他什么也沒說,只是伸手,打開了防盜鐵門內側的插銷,然后拉開了鐵門。
“進來吧。”他側過身,讓出通道。
沒有追問,沒有疑惑,甚至連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都沒有問。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讓葉挽秋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她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打擾了”,邁步走進了屋子。
房間不大,是一室一廳的簡單結構,家具陳設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空曠。客廳里只有一張舊沙發,一張折疊桌,兩把椅子,再無他物。墻壁斑駁,天花板上有雨水滲漏留下的淡淡痕跡。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舊房子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洗滌劑的味道,但收拾得很干凈,幾乎可以說是一塵不染,與房間的破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唯一顯得有些“人氣”的,是折疊桌上攤開的一本厚厚的、書脊已經磨損的舊書,還有旁邊放著的一杯白水。
林見深關上門,指了指那張舊沙發:“坐。”
葉挽秋依坐下,沙發有些硬。她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空間,試圖從中找出任何能揭示主人身份或秘密的線索,但一無所獲。這里簡直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臨時的、功能性的落腳點,沒有任何個人物品,沒有照片,沒有裝飾,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氣息都稀薄得可憐。
林見深在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張折疊桌。桌上那本舊書封面的字跡模糊不清,葉挽秋瞥了一眼,似乎是某個領域的專業著作,書名很長,夾雜著大量術語。
“哪道題?”林見深開口,直接切入了葉挽秋給出的借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依舊是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個學習上的問題。
葉挽秋的心臟微微收緊。她當然沒有真的準備什么數學題。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臨時編造一個。她迅速回憶著今天數學課的內容,挑選了一道中等難度的例題,稍微修改了一下條件,使之聽起來像是一個值得探討的“疑惑點”。
她盡量清晰地敘述了題目和自己的“困惑”,語速平穩,措辭嚴謹,完全是一個好學生在請教問題時的樣子。然而,她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題目本身,而在林見深的反應上,在她所處的這個環境上,在她心中翻騰的無數個真正的疑問上。
林見深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略一思索,便拿起桌上一支鉛筆,隨手在攤開的書頁空白處,開始寫寫畫畫。他的講解簡潔明了,直指要害,用的方法甚至比數學老師上課講的更加簡潔高效,幾個關鍵的轉換和思路點撥,就清晰地解開了葉挽秋“編造”的困惑。
“明白了嗎?”他停下筆,抬眼看向葉挽秋。
“嗯,明白了。謝謝。”葉挽秋點頭,心思卻完全不在解題上。她看著林見深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他在這簡陋到極致的房間里,依然挺直卻單薄的背影。一種荒謬感混雜著更深的探究欲,在她心中升起。這個擁有著如此驚人能力、讓整個年級組乃至校長都震驚不已的少年,就生活在這樣一個地方?過著這樣一種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他到底是誰?他從哪里來?他想要什么?
數學題講完了,借口用完了。按照常理,她該道謝離開了。但葉挽秋沒有動。她坐在那張硬邦邦的舊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直視著林見深,那雙總是清澈平靜的眸子里,此刻卻仿佛有暗流在涌動。
“林見深,”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也少了幾分刻意的禮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真的……只是來江城一中念書的嗎?”
問題問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禮。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同學”之間應有的界限,更與她之前“請教問題”的借口毫不相干。
但葉挽秋問出來了。在砸碎了象征完美和秩序的杯子之后,在步行了四十分鐘來到這個破舊的小區之后,在踏入這個空曠得令人心慌的房間之后,她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
這不是請教,這是對峙的開端。
書房(如果這個空曠的客廳能算書房的話)里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窗外老舊小區隱約的嘈雜聲仿佛遠去,只有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聲,將兩人對峙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墻壁上。
林見深靜靜地看著她,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沒有因為被冒犯而慍怒,沒有因為被窺探而警惕,甚至連一絲意外的漣漪都沒有。他只是那樣平靜地看著她,仿佛她剛剛問的,不過是“今天天氣怎么樣”這樣尋常的問題。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緩緩地,幾不可察地,偏了下頭,目光似乎越過了葉挽秋,投向她身后那片虛空,又似乎只是某種無意義的動作。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不然呢?”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葉挽秋緊繃的心弦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