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怒罵和拳頭,裹挾著風聲與酒氣,如同被激怒的野豬,狂躁地、毫無章法地砸向林見深那張平靜得近乎詭異的側臉。那拳頭帶著成年男性被酒精和暴怒催發出來的蠻力,若是砸實了,足以讓一個普通少年鼻梁斷裂,鮮血橫流。
時間,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伸、扭曲。
葉挽秋渙散的瞳孔驟然放大,倒映著那只越來越近的、指節粗大、帶著骯臟金戒指的拳頭。殘存的醉意和恐懼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沖擊得支離破碎,她想尖叫,想示警,可喉嚨像是被冰冷的水泥封住,只能發出短促而嘶啞的抽氣聲。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拳頭不斷逼近的、令人絕望的影像。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聲、骨骼碎裂聲、以及少年的悶哼,都沒有響起。
林見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他依舊側對著葉挽秋,目光甚至沒有完全聚焦在那個揮拳的男人身上,仿佛對方只是一只嗡嗡叫囂、試圖撞向玻璃的飛蟲,不值得他投入哪怕多一分的注意力。
就在那拳頭距離他臉頰不過寸許,拳風甚至已經撩動了他額前幾縷柔軟黑發的瞬間――
他動了。
那不是格擋,也不是閃避。那是一種更簡潔、更高效、也更令人心底發寒的“處理”。
他捏著男人手腕的那只手,甚至沒有松開。只是手腕極其細微地、以一種人類關節幾乎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和速度,向內輕輕一折。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響,在嘈雜震耳的音樂背景中,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瞬間炸開,帶著某種毛骨悚然的穿透力,鉆進周圍寥寥幾個留意這邊動靜的旁觀者耳中,也鉆進了葉挽秋因為極度驚駭而異常敏銳的聽覺里。
那不是重物擊打的聲音,也不是骨頭碎裂的爆響。那更像是一根過于干燥的樹枝,被精準地、輕松地折斷了。
男人的怒罵和咆哮,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他那張因為憤怒和酒精而漲紅的臉,瞬間褪去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揮出的拳頭僵硬在半空,然后猛地軟垂下來,連帶著整個粗壯的身體都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抽吸聲,雙眼因為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而暴突出來,死死盯著自己那以詭異角度彎折下去的手腕。
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么動的。那只冰冷的手依舊穩穩地扣在他的腕骨上,仿佛從未移動過。可手腕處傳來的、清晰的骨骼錯位甚至碎裂的劇痛,以及那股完全無法抗拒的、非人的力量,讓他所有的暴怒和兇狠,都在瞬間被碾碎,化為最原始的、面對無法理解之存在的恐懼。
“呃啊――!!!”
遲了半拍的、凄厲的慘嚎,終于從男人因痛苦而大張的嘴里爆發出來,但那聲音因為劇痛而變形,顯得異常尖利短促,隨即又被淹沒在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里。豆大的冷汗從他額頭、鬢角滾落,他試圖掙扎,可那只捏住他斷腕的手,如同最精密的液壓鉗,紋絲不動,反而帶來更劇烈的痛楚,讓他渾身發抖,幾乎要癱軟下去。
整個卡座附近,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音樂依舊喧囂,但這一小片區域,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吧臺后的酒保停下了擦拭杯子的動作,附近卡座幾個原本在看熱鬧的男女,臉上的輕佻笑意僵住了,眼神里流露出驚疑不定。他們或許見慣了酒吧里的爭執斗毆,但眼前這一幕,太過干凈利落,太過……超出常理。那個穿著校服、看起來清瘦文弱的少年,甚至沒有移動腳步,沒有擺出任何架勢,只是動了動手腕,就輕描淡寫地、如同折斷一根筷子般,廢掉了一個比他強壯得多的成年男人的手腕。
這不是打架。這更像是……某種精準的、無情的拆解。
葉挽秋癱在沙發上,身體因為過度的震驚和殘留的酒精而無法抑制地微微顫抖。她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發生的這一切。男人扭曲痛苦的臉,那不自然彎折的手腕,還有林見深那只依舊穩如磐石、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手。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不是因為對暴力的恐懼(雖然那確實讓她感到不適),而是因為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再次以一種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林見深,絕對不是普通人。他那平靜表象下隱藏的,是某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企及的力量和……漠然。
就在這時,林見深終于,微微側過了臉。
不是看向那個因為劇痛而幾乎要暈厥的男人,而是,再次看向了葉挽秋。
迷離變幻的燈光滑過他線條干凈的側臉,映亮了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里面,依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對暴力的絲毫興奮或厭惡。依舊是那片令人心慌的、空茫的平靜,仿佛剛剛折斷一個人的手腕,與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并無本質區別。
他的目光落在葉挽秋因為驚嚇和醉酒而異常蒼白的臉上,落在她紅腫的眼眶和未干的淚痕上,落在她微微敞開的、露出脆弱鎖骨的領口,最后,極其短暫地,掃過了她被男人捏過、此刻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骯臟觸感的手腕。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與酒吧嘈雜的背景音、與男人壓抑的痛哼相比,幾乎微不可聞。但奇異的是,那平靜的、甚至沒有多少起伏的語調,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仿佛能凍結空氣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葉挽秋的耳中,也傳入那個因為劇痛而冷汗涔涔、意識模糊的男人耳中。
他說:
“誰準你碰她?”
很簡單的五個字。沒有疾厲色,沒有威脅恫嚇,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或者,在詢問一個早已有答案的問題。
但就是這平靜到極致的五個字,卻讓葉挽秋渾身一顫,像是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
不是因為話語里的維護意味(如果那能算是維護的話),而是因為,這句話本身,與林見深之前所表現出的、對一切“意義”、對人際關系、甚至對她本人都漠不關心的態度,形成了如此尖銳、如此矛盾的對立。
他不是說“你是誰”,不是問“你想干什么”,甚至不是呵斥“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