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浮在冰冷的深潭與灼熱的熔巖之間,界限模糊,感官錯亂。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鉆入鼻腔,帶著金屬般的冰冷質感,與記憶里酒吧渾濁甜膩的空氣、林見深身上干凈清冽的氣息,以及自己嘔吐物酸腐的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作嘔的、混亂的嗅覺圖景。
葉挽秋感覺自己被釘在了一張狹窄的、堅硬的床上,四肢百骸都灌了鉛,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唯有額頭,像是有燒紅的烙鐵緊緊貼著,一陣陣滾燙的、脹痛的熱浪,從眉心向四周擴散,灼燒著她的神經,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燎般的痛楚。喉嚨干裂,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咽砂紙,從食道到胃部,都殘留著辛辣酒精灼燒后的空虛和隱痛。
耳邊是斷續的、模糊的聲響。儀器的嘀嗒聲,平穩而單調,像是某種冷漠的計時器。遠處隱約的腳步聲,護士壓低的交談聲,推車滾輪碾過地板的摩擦聲……這些聲音時遠時近,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聽不真切。只有那儀器規律的嘀嗒聲,如同敲打在緊繃的鼓膜上,每一次都加重了額頭的脹痛和內心的煩躁。
她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粘合了,沉重無比。意識在黑暗與光亮的邊緣掙扎,偶爾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畫面:慘白的天花板,搖晃的輸液袋,戴著口罩晃動的模糊人影……還有,那道始終站在不遠處、沉默如剪影的清瘦輪廓。
是林見深。
他還在那里。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安心,反而讓混亂的思緒更加糾纏。為什么他還在?他到底想干什么?是出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責任感?還是僅僅因為他“處理”了酒吧的麻煩,順手“處理”她這個后續的、生病的麻煩?像清理掉路邊的障礙物后,順便將倒下的指示牌扶正?
滾燙的額頭讓她的思維如同煮沸的糨糊,粘稠而滯澀。那些在酒吧里的畫面,破碎而猙獰,反復閃現:男人惡心的笑臉,骯臟的手指,玻璃瓶炸開的脆響,林見深平靜無波的眼睛……這些畫面與父母失望冰冷的眼神,書桌上刺眼的排名,摔碎的茶杯,以及那句反復回響的“重要嗎?”“不重要。”交織在一起,瘋狂撕扯著她脆弱的神經。
好難受……不僅僅是身體的高熱和疼痛,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冰冷和虛無。她仿佛被困在一個灼熱與冰冷交織的囚籠里,外面是林見深那雙平靜到令人心寒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評判著,卻又仿佛什么都沒有看。
“水……”
干裂的嘴唇翕動,發出嘶啞的、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然而,那規律的、冷漠的儀器嘀嗒聲中,混入了一絲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很輕,很穩,停在了床邊。
緊接著,一只微涼的手,輕輕貼上了她滾燙的額頭。
那觸感干燥,穩定,帶著一種與醫院消毒水氣味截然不同的、極淡的干凈氣息。不是試探,不是撫慰,更像是一種……測量。指尖的微涼,與她額頭灼人的熱度形成鮮明對比,帶來一絲短暫的、極其微弱的舒緩,但也更清晰地反襯出她體溫的不正常。
葉挽秋混亂的意識,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直接的觸碰,而有了一瞬間的凝滯。她想躲開,這觸碰太過突兀,帶著林見深身上那種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可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連偏開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那微涼的手指,在她滾燙的額頭上短暫停留。
沒有多余的撫摸,沒有停留太久。大約兩三秒后,那只手離開了,如同它貼上時一樣干脆。
然后,是輕微的、衣物摩擦的o@聲,似乎是林見深在做什么。很快,一種新的、更加濕潤的涼意,取代了手指的觸感,覆上了她的額頭。
是浸了冷水的毛巾,折疊得整齊,恰到好處地覆蓋在她灼熱的額頭上。冰冷的水汽瞬間滲入滾燙的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激,隨即是舒緩的涼意,稍稍緩解了那折磨人的脹痛。毛巾被仔細地敷好,邊緣被輕輕掖了掖,確保不會滑落。
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沒有一絲多余。像是在完成一項設定好的程序。
葉挽秋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痛苦和虛弱的嘆息。冰涼的毛巾暫時壓下了額頭的灼燒感,但身體內部的燥熱和不適依舊肆虐。她無意識地扭動了一下沉重的頭顱,干燥起皮的嘴唇再次嚅囁:“水……”
這一次,回應她的,不再是手指或毛巾。杯沿輕輕抵上了她的下唇,溫熱的水流,小心翼翼地、緩慢地注入她干渴的口中。
是林見深。他不知何時又倒了溫水,正用之前同樣的方式,將水杯遞到她唇邊,喂她喝水。
葉挽秋本能地小口吞咽著。溫水滋潤了灼痛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慰藉。她能感覺到林見深端著水杯的手很穩,喂水的速度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能承受的節奏,沒有一滴水漏出來。他甚至連扶她起來的動作都省略了,只是微微調整了水杯的角度,讓她在躺著的狀態下也能順利喝到水。
喝了幾口,喉嚨的灼痛稍緩,但胃里卻因為這溫水的刺激,又泛起一陣惡心。她皺緊眉頭,艱難地偏開頭,發出細微的、抗拒的嗚咽。
水杯立刻移開了。林見深沒有堅持,也沒有詢問。他似乎只是根據她的反應,做出了最直接有效的調整。輕微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他應該是將水杯放回了床頭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