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著他,保持著大約五六步的距離,不遠不近。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個沉默的背影,大腦里各種念頭瘋狂沖撞。問他?問他什么?問他林鶴年到底怎么死的?問他林家到底藏著什么秘密?問他那個圖案是什么?問他到底是不是“非人”?還是問他,為什么一次次出現在她身邊,今晚又為什么要“指路”?
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喉嚨發緊,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她害怕。害怕得到的是更加可怕的答案,害怕觸怒這個神秘莫測、可能身負詭異力量的少年,更害怕一旦開口,就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將本就脆弱的現狀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戰中,走在前面的林見深,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跳,也下意識地剎住了腳步,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警惕地瞪著他的背影。
林見深緩緩轉過身。昏黃的路燈光從側面打在他的臉上,在他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清晰的陰影,讓他的面容顯得更加立體,也更加莫測。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葉挽秋因緊張和夜風而微微發白的臉上,薄唇微啟,吐出了今晚的第二句話,依舊是那種平鋪直敘、毫無波瀾的語調:
“順路?!?
兩個字。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解釋,也沒有任何情緒。
葉挽秋愣住了。順路?他是在解釋他為什么也走這條路?還是在解釋他剛才“指路”的行為?或者,是在解釋他為什么允許(或者不在意)她跟在后面?
這算是什么回答?這根本什么信息都沒有透露!一股難以喻的怒火,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恐懼、委屈和不解,猛地沖上了葉挽秋的頭頂。她受夠了這種猜謎游戲,受夠了這種被無形之手操控的感覺。
“林見深!”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夜風的寒冷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語氣卻異常尖銳,“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祖父林鶴年,還有你們林家,到底藏著什么秘密?那個圖案是什么?你告訴我啊!別在這里裝神弄鬼!”
她的質問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夜里蕩開清晰的回響。然而,林見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深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她激烈的情緒,她連珠炮似的質問,都只是拂過水面的微風,激不起半點漣漪。
幾秒鐘令人難堪的沉默后,林見深微微偏了偏頭,目光似乎在她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掃過她身后的黑暗。然后,他薄唇再次開啟,聲音平淡無波:
“危險。”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或者只是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跟著?!?
說完這兩個詞,他不再看她,重新轉過身,繼續朝著前方昏暗的道路,邁開了步子。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停駐和兩句沒頭沒尾的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交流意愿。
危險?跟著?
葉挽秋僵在原地,夜風卷著枯葉,擦過她的腳踝。他是在說這條夜路危險,所以讓她跟著他?還是在警告她,調查林家是危險的,而他……是讓她跟著他,就能安全?還是說,這兩個詞本身,就是一種晦澀的提示,或者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
她看著林見深漸漸走遠的背影,那身影在昏暗的路燈和搖曳的樹影中,顯得愈發孤寂,也愈發神秘莫測。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他什么都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他用最簡單、最模糊的詞語,將她所有的疑問、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憤怒,都堵了回去,然后,用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劃定了他們之間互動的界限――他帶路,她跟著,保持沉默,不要多問。
這就是他的態度。這就是他對她所有探查行為的回應。
葉挽秋站在原地,冰冷的夜風吹透了她單薄的外套,讓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是繼續跟著他,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未知的危險中走完這段夜路?還是就此停下,甚至轉身逃跑,回到看似安全、實則同樣充滿疑慮和監視的家里?
前方的背影沒有停頓,沒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穩定地向前移動,逐漸融入更深的夜色。
最終,葉挽秋咬了咬牙,再次邁開了腳步,跟了上去。這一次,她的步伐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抗拒的力道,而是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重的疲憊。她知道,從這個夜晚,從林見深說出“順路”這兩個字開始,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改變了。她踏入的這條夜路,和她正在追查的迷霧重重的往事一樣,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跟著前方那個沉默的、危險的、卻似乎暫時不會傷害她的身影,走下去。
至少,在這條寂靜得可怕的林蔭道上,在未知的危險可能潛伏的暗夜里,這個神秘的、令人恐懼的少年,似乎是眼下唯一“明確”的存在。盡管,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
兩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昏暗的林蔭道上,只有風聲、樹葉聲,和彼此輕重不一的腳步聲,交織成一首詭異而壓抑的夜曲。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扭曲,變幻不定,如同他們之間那難以喻、危機四伏的關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