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葉挽秋幾乎立刻確定了這個男人的身份。只有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影”這個稱呼。
“父親。”葉挽秋走到書桌前,低聲喚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葉伯遠抬眼看她,那目光沉得嚇人,他沒說話,只是用夾著雪茄的手指,對鄭律師和那個“影”揮了揮。
鄭律師會意,將手中的平板電腦轉向葉挽秋,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張復雜的物流信息分析圖,和各種代碼、數據流。“大小姐,”鄭律師的聲音有些干澀,“關于那枚匿名吊墜的寄件人追查……有結果了,但……這結果……”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措辭。旁邊的“影”開口了,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平無奇,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冰冷質感:“寄出吊墜的快遞單號,來自城西一家普通的便民快遞驛站。經查,寄件人使用了虛假身份信息,監控顯示,寄件人進行了面部遮擋和體型偽裝,無法識別。快遞流程正常,但收件員回憶,寄件人付款使用的是不記名預付卡,現金支付了超額保價費用,要求加急,并指定了精確的派送時間。”
這些信息,雖然棘手,但并不算特別出乎意料。能送出那種吊墜、留下“幽影之森”字跡的人,自然不會留下明顯的身份線索。
“影”繼續用他那沒有波瀾的語調說道:“我們追查了預付卡的購買渠道,是一個已被廢棄的地下交易網絡節點,線索中斷。重點在于,”他上前一步,用手指在平板電腦的屏幕上點了兩下,調出一個新的界面,上面是一個地圖坐標和一串復雜的字符,“我們嘗試逆向追蹤包裹在物流系統中的電子軌跡,并通過技術手段,解析了快遞單上被多層加密的、隱藏的寄件人地址字段。”
葉挽秋屏住呼吸,看向屏幕。那串字符她看不懂,像是某種編碼。
“解析結果顯示,”“影”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說出的話卻讓葉挽秋渾身發冷,“寄件人地址,指向一個位于公海、坐標不斷漂移的虛擬服務器節點。這個節點,是‘暗網’深層中一個著名的匿名信息中轉站,代號‘虛淵’。所有通過‘虛淵’發送的信息,都會經過至少十七個不同國家、數百個肉雞服務器的隨機跳轉和多重加密,其原始ip地址和物理位置,在現有技術條件下,理論上無法追溯。”
書房里一片死寂。只有葉伯遠指間雪茄燃燒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嘶嘶聲。
虛擬地址。無法追溯。
這意味著,寄出那枚吊墜、留下“幽影之森”信息的,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或組織留下的、可以追查的物理地址,而是一個在暗網深處、如同幽靈般游蕩的虛擬節點。你或許能知道信息來自“虛淵”,但你永遠無法知道,是誰在“虛淵”的那一端發出了這條信息。這就像一個來自深淵的回響,你能聽到聲音,卻永遠找不到發聲的源頭。
“所以,”葉伯遠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一絲罕見的無力感,“我們查了整整一天,動用了能用的所有手段,最后就只得到這么一個……虛擬地址?一個理論上無法追溯的‘虛淵’?”
“是。”“影”微微低下頭,聲音依舊平穩,但葉挽秋似乎看到,他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極快地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挫敗或凝重的神色,“對方使用了目前已知最高級別的隱匿技術。而且,從包裹入手、物流追蹤、到最終指向‘虛淵’,整個過程干凈利落,沒有任何冗余或錯誤操作,顯示出極強的反偵察意識和頂尖的技術能力。這不像是一時興起的惡作劇,或者普通商業對手的恐嚇。這更像是一種……宣告。宣告他們的存在,宣告他們的能力,也宣告他們的……不可追蹤。”
宣告他們的不可追蹤。
這比直接的武力威脅更讓人心悸。這意味著,敵人隱藏在數字與加密的迷霧之后,你看不見,摸不著,甚至不知道他們身在何方,有多少人,下一次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出現。他們可以輕易地將死亡威脅送到你的枕邊,而你卻連他們的影子都抓不住。
葉挽秋感到一陣眩暈。虛擬地址,“虛淵”,不可追蹤……這些詞匯構建起的,是一個完全超出她認知范疇的、黑暗而深邃的世界。父親所掌握的財富、權勢、甚至那些見不得光的力量,在這個由技術和匿名性構筑的“虛淵”面前,似乎第一次露出了無能為力的跡象。
“羽毛呢?”葉伯遠沉默良久,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那根該死的鳥毛,又是怎么來的?總不會也是從‘虛淵’里飛出來的吧?”
“影”搖了搖頭:“羽毛的檢測結果初步顯示,屬于一種罕見的、主要分布在中亞高山地帶的巨型猛禽――金雕的飛羽。上面的血跡,經初步比對,與目前數據庫中任何記錄都不匹配,屬于未知來源。至于它是如何出現在大小姐房間的……”他頓了頓,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葉挽秋,葉挽秋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我們重新檢查了昨晚所有可能的入侵路徑,包括通風管道、水電線路、甚至分析了建筑結構的微小振動數據。結論是,在昨晚那個時間段,沒有任何已知的物理入侵手段,能避開所有監控和感應器,將一件實物送入房間而不留痕跡。”
“你的意思是,那根羽毛是自己長腿走進去的?”葉伯遠的聲音已經冷到了冰點。
“不。”“影”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動,但說出的內容卻更加令人不寒而栗,“有兩種可能。第一,入侵者掌握著遠超我們目前技術水平,甚至超越現有物理認知的潛入手段。第二,”他看向葉伯遠,一字一句地說道,“羽毛并非在昨晚被放入,而是在更早之前,甚至是在安保升級、大小姐入住之前,就已經以某種我們尚未察覺的方式,存在于房間的某個位置,并在特定條件下――比如某種定時或遙控裝置――被‘展示’出來。考慮到房間每日都有專人打掃檢查,這種可能性相對較低,但……不能完全排除。”
提前放置?定時展示?葉挽秋聽得后背發涼。這意味著,她的房間,或者說這座宅邸,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不安全,更早之前就已經被滲透了。
葉伯遠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書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桌上的文件、鋼筆、煙灰缸都跳了起來。“廢物!一群廢物!”他低吼道,額頭上青筋暴起,“我花了那么多錢,養了那么多人,結果連一根鳥毛是怎么進來的都查不清楚?!我要你們有什么用?!”
鄭律師噤若寒蟬,“影”也微微垂下了頭,但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快速閃動了一下。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要凝固了。葉伯遠的怒火在無聲地燃燒,葉挽秋能感覺到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壓迫感和挫敗感。虛擬地址,不可追蹤,神出鬼沒的羽毛……對手不僅強大、神秘,而且以一種近乎戲耍的方式,在嘲笑著葉家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防御。
良久,葉伯遠才似乎勉強壓下了翻騰的怒火,他重新坐回椅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沙啞而疲憊:“繼續查。‘虛淵’那邊,想辦法,不管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錢,我要一個突破口。羽毛的檢測,還有房間里里外外,再查,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蛛絲馬跡!挽秋身邊,再加一倍的人手。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她的房間半步,包括你,周伯,送飯換人。所有飲食,必須經過三道以上檢測。”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葉挽秋蒼白的臉上,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挫敗,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鐵一般的保護(或者說控制)。“你,回房間去。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房門一步。好好待著,哪里都不準去,什么也別想,什么也別問。外面的事,我會處理。”
葉挽秋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在父親那駭人的目光和書房里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下,最終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低不可聞:“是,父親。”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囚籠變得更加堅固,看守也更加森嚴。而外面的世界,父親與那個神秘的“幽影之森”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并且從一開始,就陷入了迷霧和被動。
虛擬地址,如同一個來自深淵的、冰冷的嘲笑,回蕩在這座奢華而壓抑的宅邸之中。而真正的獵手,或許正隱藏在網絡的另一端,或者,就潛伏在某個看不見的陰影里,靜靜等待著下一次“宣告”的時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