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弦月被厚重的云層完全遮蔽,不見半點星光。從“澄懷堂”回“聽竹苑”的路上,葉挽秋走得異常緩慢。方才顧老爺子那番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千層浪。祖母留下的盒子,被她緊緊按在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非金非木的溫涼觸感。盒子并不沉重,卻仿佛承載著千鈞的秘密,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祖母的舊物……顧老爺子口中“那個世界”……“幽影之森”的糾纏……了結舊事的可能……
一個個碎片般的詞語和信息在她腦海中沖撞、盤旋,試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始終隔著一層濃霧,看不真切。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她離真相,離祖母當年遭遇的一切,離葉家衰落的根源,又近了一步,哪怕這一步踏出,前方可能是更深的迷霧,更危險的懸崖。
回到“聽竹苑”,關上院門,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老宅無處不在的沉滯氣息,葉挽秋才仿佛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重負,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月光黯淡,院子里只余廊下燈籠暈開的暖黃光團,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竹影投在地上,拉扯出變幻不定的形狀,竟帶著幾分鬼魅。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回自己居住的廂房,反手閂好門,又檢查了窗戶是否關嚴。屋內只點了一盞小燈,光線昏黃。葉挽秋走到書桌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個暗色的盒子,放在桌面上。在昏黃的燈光下,盒子表面的質感顯得更加奇異,并非金屬的冷硬,也非木質的溫潤,而是一種介乎兩者之間的、細膩而沉斂的光澤。那個凹陷下去的小小太極陰陽魚圖案,線條古樸流暢,似乎蘊含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圖案。觸手冰涼,紋理細膩。她嘗試著按壓、旋轉,盒子紋絲不動,嚴絲合縫,找不到任何開啟的機關或縫隙。顧老爺子說,需要她自己琢磨如何打開。這顯然不是用蠻力可以開啟的東西。
她又嘗試著將墨玉從頸間取下,貼近盒子。墨玉靠近盒子時,似乎微微溫熱了一絲,盒身上那個太極圖案,也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過,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但當她將墨玉拿開,那感覺又消失了。
“這到底是什么?又該如何打開?”葉挽秋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她想起顧傾城教導的,關于某些特殊器物可能需要特定“靈蘊”或者“法門”才能開啟的說法。難道這個盒子也需要類似的方法?可她對所謂的“靈蘊”運用,還停留在最粗淺的感知階段,遠遠達不到操控的地步。
反復嘗試無果,葉挽秋只得將盒子暫時收起,貼身放好。她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顧老爺子既然將此物交給她,又說能幫她“入門”,必然有其用意。或許,等到她實力再進一步,或者機緣巧合之下,自然能解開其中的秘密。
但顧老爺子透露的關于祖母的信息,卻讓她心潮難平。祖母是為了保護東西、守住承諾,才與“幽影之森”有了牽扯?保護什么?又對誰承諾?祖母的兄長,似乎也與顧老爺子是舊識?葉家當年的衰落,背后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故事?“幽影之森”又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存在,能讓祖母那樣的人物也“身陷囹圄”?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中翻騰,讓她坐立不安。她知道,這些問題,顧老爺子暫時不會給她答案。能解答她一部分疑惑的,或許只有顧傾城。
但顧傾城會告訴她嗎?顧傾城的態度,總是若即若離,看似傾囊相授,卻又在某些關鍵之處語焉不詳。她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引導著葉挽秋這枚棋子落在她認為合適的位置,卻從不會透露全盤的布局。
葉挽秋在屋內踱步,心緒不寧。胸口墨玉傳來的暖意,和懷中盒子那溫涼的觸感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微妙的平衡,仿佛在安撫她焦躁的情緒,又像是在默默提醒著她身上所擔負的、越來越沉重的秘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竹葉的微響和泥土的氣息涌入。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遠處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叫,更添寂寥。顧家老宅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無聲地散發著古老而沉重的氣息。那些白日里被繁忙和表象掩蓋的、若有若無的“痕跡”,在深夜里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難以捉摸。
她需要和顧傾城談談。不是關于具體的修煉,而是關于顧老爺子今天的話,關于祖母,關于葉家,關于“幽影之森”,關于這枚盒子。即使顧傾城不會全盤托出,但至少,她能從中捕捉到一些線索,驗證一些猜測。
打定主意,葉挽秋不再猶豫。她看了看更漏,時辰還不算太晚。她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和衣衫,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那本今日抄錄的、關于幾種罕見安神香配比的筆記――這是一個很好的、去請教顧傾城的理由。
夜色已深,廊下的燈火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葉挽秋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去往“疏影軒”的路,她已走過多次,但從未像今夜這般,步履沉重,心事重重。一路行來,遇到的仆傭更少,老宅沉浸在一種深沉的、仿佛與世隔絕的寂靜之中,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和庭院里發出輕微的回響。
“疏影軒”的院門虛掩著,里面透出溫暖的燈光。葉挽秋站在門口,輕輕叩響了門環。
片刻,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露出文瀾那張永遠沒什么表情的臉。“葉小姐?”文瀾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這么晚了,葉挽秋很少主動過來。
“文瀾姐,打擾了。我有些……關于今日功課的疑問,想請教傾城姐,不知傾城姐是否方便?”葉挽秋舉了舉手中的筆記,語氣盡量保持平靜自然。
文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筆記,側身讓開:“小姐在書房。葉小姐請進。”
“多謝。”葉挽秋道了聲謝,邁步走進“疏影軒”。與“聽竹苑”的清幽雅致不同,“疏影軒”的布置更為簡潔冷肅,院中幾株老梅尚未到花期,枝干虬結,在月色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正房的燈光從窗欞透出,顧傾城果然還在書房。
文瀾將葉挽秋引至書房門口,便躬身退下,消失在回廊的陰影里。
葉挽秋站在書房門外,能隱約聽到里面傳來細微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她定了定神,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顧傾城清冷平靜的聲音從里面傳來。
葉挽秋推門而入。書房內燭火通明,比她那間要亮堂許多。顧傾城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后,面前攤開著一卷泛黃的、看起來年代極為久遠的皮紙,上面用朱砂畫著復雜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圖案和符號。她手里還拿著一支極細的銀毫筆,似乎在對照著什么進行批注。聽到葉挽秋進來的聲音,她并未抬頭,只是淡淡問了句:“何事?”
葉挽秋走到書案前,將手中的筆記輕輕放在一旁,沒有立刻拿出那個盒子,而是先就筆記上記錄的幾種安神香料的配比、炮制火候的細微差別提出了幾個問題。這些問題并非憑空捏造,確實是她今日抄錄時感到困惑的地方。
顧傾城聽她問完,放下手中的銀毫筆,抬起頭。燭光下,她的面容顯得有些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又熬夜了。但她的眼神依舊清亮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看了一眼葉挽秋放在一旁的筆記,然后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停留了幾秒。
“第三頁,關于‘忘憂草’的炮制,你記錯了。不是文火慢焙三個時辰,是先武火急煅一炷香,去除燥氣,再轉為文火,慢焙兩個半時辰,期間需以槐木灰覆蓋,吸其殘毒。”顧傾城的聲音沒什么起伏,卻清晰準確,“至于‘寧神花’與‘紫葉藤’的君臣佐使,你理解得大體不錯,但忽略了季節變化對藥性的影響。春采‘寧神花’,其性偏升散,宜配伍‘沉水香’以鎮之;秋采則性偏收斂,當佐以少量‘蘇合香’以宣通。你抄錄的這份,是通用方,未注明采時,需得留意。”
葉挽秋連忙記下,心中暗暗佩服顧傾城的博聞強識和細致入微。這些細節,古籍上往往語焉不詳,或一筆帶過,若非經驗極其豐富,絕難知曉。
解答完筆記上的疑問,顧傾城并未讓葉挽秋立刻離開,而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憊,目光卻依舊清明地看著她:“只是為這個?”
葉挽秋知道瞞不過顧傾城。她咬了咬下唇,從懷中取出那個暗色的盒子,雙手捧著,放到書案上,推到顧傾城面前。
“顧爺爺今日叫我去‘澄懷堂’,給了我這個。”葉挽秋的聲音很輕,在寂靜的書房里卻異常清晰,“他說,這是祖母當年寄存在他那里的一件舊物,如果葉家還有血脈能觸及‘那個世界’,并且心性尚可,便交還。還說……此物或許能幫我更快‘入門’。”
顧傾城的目光落在那暗色的盒子上,琥珀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去碰那個盒子,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深邃,仿佛透過這個小小的盒子,看到了遙遠的過去,看到了某些塵封的往事。
書房里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和窗外夜風吹過梅枝的細微嗚咽。葉挽秋屏住呼吸,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