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飄向身邊的葉挽秋。
葉挽秋也在鼓掌。動作很輕,很慢,與她平時的干脆利落截然不同。她的目光,穿過漫天飛舞的金色彩帶,穿過瘋狂慶祝的人群,靜靜地落在被隊友們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的冠軍獎杯上,落在陳森那因為激動和疼痛而交織的、淚流滿面的臉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依舊沒什么波瀾,但王教練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那平靜的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極淡的、難以喻的情緒一閃而過。是欣慰?是感慨?是羨慕?還是別的什么?王教練說不清楚。但他能感覺到,葉挽秋此刻的心緒,并非毫無波動。
她在看那座獎杯。那座她曾觸手可及,卻又因為傷病和骯臟手段而失之交臂的獎杯。那座此刻被另一群少年,用他們的汗水和熱血捧起的獎杯。
葉挽秋看得很認真,仿佛要將那金燦燦的光芒,那激動的淚水,那嘶啞的吶喊,都深深地刻進腦海里。然后,她緩緩地、緩緩地,移開了目光,看向了另一側,那片空曠的、尚未撤去的亞軍領獎臺。
那里,空空蕩蕩,只有幾片飄落的金色紙屑,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師大附中的人早已離開,如同敗軍之將,倉皇退場,連影子都不愿多留。
她的目光,在那片空蕩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掃過球員通道入口,掃過更衣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墻壁,看到里面那些失敗者的落寞與不甘。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慶祝的中心,回到那被高高舉起的獎杯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淡淡的、了然的印記。仿佛在說:看,這就是籃球。這就是競技。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所有的榮耀與淚水,歡呼與寂寥,都在這片方寸之地上,上演得淋漓盡致。
然后,她不再看獎杯,也不再看狂歡的人群,而是微微側過頭,對身旁同樣看得眼眶發紅的林小雨輕聲說:“我們走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很堅定。
“啊?現在?”林小雨一愣,頒獎典禮還沒完全結束呢,還有mvp的頒發,還有合影環節……
“嗯。”葉挽秋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教練。
王教練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留在這里,看著別人慶祝勝利,對這群剛剛經歷慘痛失利、本應是冠軍有力爭奪者的少年們來說,無異于一種緩慢的凌遲。是該離開了。帶著今天看到的一切,帶著這場驚心動魄的比賽給予他們的沖擊和思考,也帶著那份深藏心底的不甘和重新燃起的火焰,離開這里。
“好,我們走。”王教練站起身,招呼其他隊員。
隊員們雖然有些意猶未盡,對頒獎典禮的后續環節還有些好奇,但對王教練和葉挽秋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他們默默地起身,開始收拾隨身物品。
葉挽秋最后看了一眼球場中央。金州二中的隊員們正抱著獎杯,輪流親吻,合影,笑容燦爛得刺痛了某些人的眼。陳森在人群中,被隊友們一次次拋起,盡管右臂受傷,但他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的明亮而滿足。
她收回目光,任由林小雨推著輪椅,緩緩轉向身后的通道。白色的身影,在漫天金色紙屑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悄然退場,如同一個沉默的觀察者,在戲劇最高潮時,提前離席。
但她的離開,并非逃避。她只是從“罰球線”外,那個觀察和等待的位置,離開了。真正的戰斗,或許才剛剛開始。而她的戰場,從來就不在這里,也不僅僅在球場上。這座金色的獎杯,這個沸騰的夜晚,這場關于勝利與失敗、榮耀與恥辱、拼搏與算計的博弈,都只是她前行路上,需要銘記和跨越的一個節點。
輪椅碾過光潔的地板,發出輕微的聲響,淹沒在身后巨大的聲浪中。前方的通道有些昏暗,如同未知的前路。但葉挽秋的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清亮而堅定。
罰球線,是,也是終點。而對于她來說,離開這里,是為了走向下一個,更需要她去征服的“罰球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