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是深夜。校園里萬籟俱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和風吹過梧桐樹葉的沙沙聲響,越發襯得夜色深沉。體育館方向的喧囂早已散盡,仿佛那場驚天動地的決賽,那震耳欲聾的歡呼,都只是少年們做的一個盛大而疲憊的夢。
林小雨小心地將葉挽秋推進宿舍樓,扶著她坐到床邊。同宿舍的其他女孩大多已經睡下,只有一盞昏暗的小夜燈還亮著,映照著兩張空蕩蕩的床鋪――一張屬于葉挽秋,一張屬于林小雨自己。
“秋姐,你先休息,我去打點熱水給你擦擦臉。”林小雨壓低聲音說道,轉身拿起臉盆。
“不用,”葉挽秋叫住她,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你也累了,早點休息。我自己可以。”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受傷的腳踝上,厚重的石膏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行動確實不便,但基本的洗漱,她堅持自己來。她不想,也不習慣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哪怕是最親近的隊友。
林小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葉挽秋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那……有事一定叫我。我就在旁邊。”
“嗯。”葉挽秋輕輕應了一聲。
林小雨爬上自己的床鋪,卻沒有立刻躺下,而是靠著墻壁坐著,抱著膝蓋,目光時不時地瞟向下方。她沒有看手機,沒有刷任何關于決賽的消息,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在陪著葉挽秋,也仿佛在消化今晚過于龐大的信息量。
葉挽秋沒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沿,目光有些放空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宿舍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和草木的氣息鉆進來,吹拂著她額前細碎的發絲。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涌來,受傷的腳踝也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無數畫面、聲音、情緒,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快閃過。
陳森被拋起時臉上恣意的笑容。金色獎杯反射的刺眼光芒。劉錚跪地不起的落寞背影。周建斌那雙怨毒而狼狽的眼睛。看臺上沸騰的橙色海洋,以及自己身邊,隊友們沉默而復雜的側臉。還有最后,王教練眼中燃起的新的火焰,隊員們齊聲應諾時那重新凝聚的決心。
這一切,都如同電影鏡頭,一幀幀,清晰而緩慢地播放著。沒有聲音,只有畫面,卻比任何喧囂都更直擊心靈。
冠軍。獎杯。合影。
這些詞匯,在她腦海中盤旋。她見過獎杯,在電視上,在雜志上,今晚也近距離地、隔著人海和燈光看到了。金光閃閃,造型流暢,象征著至高無上的榮譽。她也見過無數次奪冠后的合影,勝利者們簇擁在一起,笑容燦爛,淚光閃爍,緊緊抱著獎杯,仿佛擁抱著整個世界。
那是一種她曾經無限接近,卻又猝然遠離的場景。原本,站在那聚光燈下,抱著獎杯,接受萬眾歡呼和媒體長槍短炮洗禮的,或許會有她的身影。或許,她也會被隊友拋起,也會激動得語無倫次,也會在合影時,緊緊挨著隊友,臉上是毫無保留的、屬于勝利者的笑容。
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輕輕觸碰著身下柔軟的床單。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于遺憾,又類似于空落落的情緒,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漫過心間。很輕,很淡,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她畢竟不是鐵石心腸,她也只是一個十五歲、熱愛籃球、渴望勝利的少女。夢想觸手可及卻又破碎的痛楚,并不會因為理智的克制和超齡的成熟就完全消失。
但很快,那絲漣漪便沉入了深潭。她微微吸了口氣,冰涼的空氣涌入胸腔,帶來了清晰的涼意,也驅散了最后一絲不切實際的恍惚。
她輕輕掀開被子,準備躺下。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對面書桌的角落里。那里,靜靜躺著一本有些陳舊的硬殼筆記本,封面是簡單的牛皮紙色,沒有任何花紋。那是她的訓練筆記,記錄著每天的訓練內容、心得、對手分析、戰術草圖,還有……一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關于未來的規劃和目標。
其中一頁的頁腳,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是她受傷前,在附加賽擊敗最后一個對手、闖入省賽四強的那天晚上寫的:“下一步,決賽,冠軍。”
字跡清晰有力,帶著彼時少年意氣的篤定和憧憬。
如今再看,這行字像是一個無聲的嘲諷,又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誓。
葉挽秋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平靜地移開。她沒有去翻動筆記本,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是靜靜地躺下,拉過被子蓋好,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