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鶴年在董事會上突發(fā)暈厥、被緊急送醫(yī)的消息,如同在已經沸騰的油鍋里又澆了一瓢冷水,讓本就混亂的林家局勢更加撲朔迷離。林氏集團對外發(fā)布簡短公告,稱“林鶴年先生因身體原因暫時無法履行董事長職責,董事會將依照公司章程盡快選舉新任董事長”,措辭謹慎,但誰都知道,這位在商場叱咤風云數十年的林家前家主、林氏集團的前董事長,其時代已經宣告終結。剩下的,無非是墻倒眾人推,以及新王登基前的喧囂。
葉挽秋在沈律師的安全屋里,通過加密平板關注著事態(tài)發(fā)展。林鶴年被送入本市最好的私立醫(yī)院,隨即轉入重癥監(jiān)護室,消息封鎖嚴密,外界只知道“病情危重”,具體情形不得而知。是真的一時急怒攻心導致重病,還是某種以退為進、暫避風頭的策略?亦或是……有人不希望他再開口說話?各種猜測甚囂塵上。
董事會罷免了林鶴年,但董事長的位置不能空懸。按照林氏集團章程,新任董事長將由董事會選舉產生。一場新的、或許更加激烈和隱秘的爭奪,在罷免案的余燼中迅速燃起。
林鶴軒無疑是眼下最炙手可熱的人選。作為林家嫡系長子,林鶴年的親哥哥,在“倒林”運動中沖鋒在前,成功聯絡了多位董事和股東,似乎理所當然應該成為繼任者。罷免會議后,林鶴軒及其支持者頻頻聚會,意氣風發(fā),儼然已是林氏新主。林家內部,許多原本觀望的族人也開始向他靠攏,錦上添花者絡繹不絕。
然而,葉挽秋從沈律師和陳律師那里得到的消息,卻透露出水面之下的暗涌。
“林鶴軒太心急了?!鄙蚵蓭熗屏送蒲坨R,語氣帶著一絲冷嘲,“他以為趕走了林鶴年,董事長的位置就非他莫屬。但他忘了,林鶴年這些年能把持林氏,靠的不僅僅是家主的身份,更是因為他手腕夠狠,能平衡各方利益,能鎮(zhèn)住場子。林鶴軒……能力平庸,志大才疏,在家族內部或許有些人望,但在整個董事會,尤其是那些手握實權的外部董事和機構股東眼里,他未必是最佳人選。葉家和顧家,也不會愿意看到一個過于強勢、或者難以控制的林家新家主上位?!?
陳律師補充道:“沒錯。我這邊得到的消息,葉文軒這幾天雖然低調,但私下活動非常頻繁。他不僅與林鶴軒保持著‘友好溝通’,也在接觸林家其他幾位有威望的族老,以及董事會里幾位持股較多、但此前相對中立的獨立董事。葉家的條件很優(yōu)厚,愿意提供資金支持穩(wěn)定林氏,并在未來業(yè)務上深度合作,但前提是,新任董事長必須‘顧全大局’,能與葉家‘良好協(xié)作’。這‘顧全大局’和‘良好協(xié)作’是什么意思,就很值得玩味了?!?
“顧家呢?”葉挽秋問。顧承舟在扳倒林鶴年這件事上出了大力,現在林鶴年倒了,顧家會有什么后續(xù)動作?
“顧家現在內部有些微妙?!标惵蓭煹?,“顧承舟這次算是立了大功,在家族內聲勢看漲。但顧承宇畢竟還是名義上的接班人,而且顧家老爺子態(tài)度不明。在對待林氏的問題上,顧家內部也有分歧。一派認為應該趁林氏虛弱,最大限度索取賠償,甚至考慮進一步收購林氏股份;另一派則認為應該見好就收,與林氏新的領導層修復關系,畢竟合作項目還要繼續(xù),徹底搞垮林氏對顧家也沒好處。顧承舟本人……他最近行蹤有點神秘,似乎對誰當林氏新董事長并不太在意,倒是對林鶴年那攤子‘遺產’更感興趣,正在加緊追查那些被轉移資金的下落,以及……趙明遠的下落?!?
提到趙明遠,葉挽秋心頭一緊:“趙明遠有消息了嗎?”
沈律師搖搖頭:“顧承舟那邊只說人在他控制下,情況穩(wěn)定,但拒絕透露具體位置和狀況。我通過其他渠道打聽,只知道人確實還活著,但被保護(或者說軟禁)得很嚴密。顧承舟扣著這個人,顯然有他的打算?;蛟S是作為與林家新勢力談判的籌碼,或許是留作對付顧承宇的后手,也或許……是在防著我們,或者防著葉家。”
葉挽秋默然。趙明遠救出來了,但似乎只是從林鶴年的虎口,落入了顧承舟的狼窩。他的命運,依舊不由自主。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做?”葉挽秋看向沈律師和陳律師,“林鶴軒,葉文軒,還有其他各方,肯定還會來找我。我手里的股權,他們不會放棄?!?
沈律師沉吟道:“林鶴軒應該很快就會以‘家族長輩’和‘新任董事長候選人’的身份,要求你明確支持他。他會開出一系列條件,比如幫你爭取更好的信托條件,承諾在你成年后支持你進入董事會,甚至可能許諾一些物質利益。葉文軒則會繼續(xù)打親情牌和利益牌,強調葉家是你最可靠的依靠,只有葉家掌權,你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至于顧承舟……”沈律師頓了頓,“他可能暫時不會直接找你,但他會通過其他方式,讓你知道,他手里有趙明遠,也有足夠讓你忌憚的東西。他的訴求可能更直接――不指望你支持誰,但至少,不要站到他的對立面,在某些關鍵時刻,保持沉默或者配合。”
“所以,我還是誰都不能答應,誰也不能得罪?”葉挽秋感到一陣無力。這種在夾縫中求生存、如履薄冰的感覺,并不好受。
“不完全是?!标惵蓭熃涌冢抗怃J利,“挽秋,你現在的位置很特殊。因為你的股權被信托鎖定,無法直接行使表決權,所以在即將到來的董事長選舉中,你的‘票’投給誰,其實不完全由你決定,或者說,不完全由你個人的意愿決定。根據信托協(xié)議,在涉及重大事項時,你的股權表決權,是由信托管理人,也就是我們律師事務所,在征詢你的意愿后,基于‘你的最佳利益’原則來行使的?!?
葉挽秋眼睛一亮:“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沈律師接過話頭,語氣沉穩(wěn),“我們可以利用這個規(guī)則,將你的‘支持’作為一個可以談判的籌碼。我們不明確表態(tài)支持誰,但我們可以向各方釋放信號:誰能給出最有利于你未來利益保障的方案,誰能提供最可靠的承諾(并且有機制確保承諾履行),誰能在林鶴年倒臺后,確保你母親當年的冤屈得到昭雪,以及……誰能確保趙明遠的安全和自由,那么,在關鍵時刻,你的‘意愿’可能會傾向于誰。而這個‘意愿’,將通過信托管理人的表決權體現出來?!?
這是一個更加靈活,也更具操作性的策略。將被動等待拉攏,轉化為主動設置條件,引導各方競爭,從中為葉挽秋爭取最大利益。
“但這樣,會不會同時得罪幾方?”葉挽秋有些擔心。
“所以時機和方式很重要?!鄙蚵蓭煹?,“我們不能主動去兜售,那樣顯得廉價且危險。我們要等,等他們開出價碼。然后,通過我和陳律師,以‘信托管理人需綜合考量受益人利益’的名義,與他們進行接觸和談判,將你的條件――保障股權價值、未來進入董事會或獲得相應權益、為母親正名、保證趙明遠安全等――作為談判的底線。誰滿足得多,滿足得好,并且在未來可控,我們就傾向誰。在這個過程中,你要保持超然,繼續(xù)扮演專心學業(yè)、不諳世事的角色,把談判的事交給我們?!?
葉挽秋仔細品味著沈律師的話。這確實比單純地拒絕或被動接受,要高明的多。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沈律師,陳律師,就按你們說的辦。不過,我有一個額外的條件?!?
“你說?!?
“如果有可能,”葉挽秋的目光變得堅定而清冷,“我希望新的董事會,新的管理層,能將當年我母親被迫離開林氏、以及后來她遭遇的那些不公和打壓,給出一個公開的、正式的說明。不一定要追究具體某個人的責任,但事實必須澄清。這是我媽媽的遺愿,也是我的底線。”
沈律師和陳律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贊許和凝重。這個要求,比單純的經濟利益要復雜得多,觸及了林家過往的瘡疤和某些人的臉面。但它也最能體現葉挽秋的堅持和心性。
“我們會盡力?!鄙蚵蓭熰嵵爻兄Z。
正如沈律師所料,各方勢力很快便展開了行動。
林鶴軒率先派人送來“誠意”――一份厚厚的、包裝精美的“未來規(guī)劃書”,里面詳細羅列了他如果當選董事長,將如何“撥亂反正”,如何“重振林氏”,以及如何“特別關照”葉挽秋這位“侄女”,包括提議修改信托條款使其更靈活、承諾在其成年后提名其為董事候選人、甚至提出可以將其母親當年在林氏的“貢獻”寫入公司發(fā)展史等。姿態(tài)擺得很高,條件也看似優(yōu)厚,但通篇是空泛的承諾,缺乏具體的保障機制和約束條款。
葉文軒則親自打來電話,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而充滿“長輩的關懷”:“挽秋啊,林鶴年倒臺,林家群龍無首,現在是多事之秋。你一個人,手握那么多股份,難免被人惦記。大舅舅是真心為你考慮。葉家可以出面,聯合其他股東,在董事會里為你爭取一個獨立董事的位置,雖然你沒有表決權,但可以列席會議,了解公司運作,學習經驗。等信托期結束,你就能順理成章地進入核心管理層。葉家也會動用資源,確保你和你母親應得的,都不會少。至于你媽媽當年的事……”葉文軒頓了一下,語氣略顯沉痛,“過去的事,有些是時代的原因,有些是人的問題。大舅舅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支持葉家認可的人選擔任林氏新董事長,葉家會推動林家內部,給你媽媽一個公正的評價?!?
葉文軒的條件比林鶴軒要具體一些,也更有誘惑力,直接給出了“獨立董事”的席位和“公正評價”的承諾。但“葉家認可的人選”這個前提,也暴露了他的真實意圖――他要的是一個聽話的、能與葉家緊密合作的林氏新掌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