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家老宅回來,葉挽秋將那個裝著母親舊物的木匣珍而重之地收好。那些泛黃的信紙、娟秀的字跡、年輕母親明亮的笑靨,像一束溫暖而堅韌的光,照進了她連日來被陰謀、算計和家族恩怨充斥的心房。夜晚,她獨自坐在燈下,一遍遍讀著母親筆記本上那些或充滿憧憬、或略帶迷茫、或隱含委屈的文字,仿佛跨越時空,觸摸到了另一個孤獨而倔強的靈魂。母親當年,是否也曾像她此刻一樣,在無數個深夜里,面對家族的重壓和未來的迷霧,獨自尋求內心的答案?
這份來自過往的慰藉與力量,讓她在面對即將到來的董事會選舉時,心境反而奇異地平靜下來。她不再過多焦慮于結果,而是更加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及可以為此付出什么、堅持什么。正如她對沈律師所說的,支持那些愿意“廓清歷史、直面不公”的人,是她基于母親遺愿和自己良知的底線選擇。
沈律師和陳律師動作很快,以信托管理人名義起草的聲明,在董事會選舉前兩天,通過幾個可靠的財經和法律渠道悄然釋放了出去。聲明措辭嚴謹專業,通篇都在強調“受益人長遠利益”和“公司治理透明度”、“歷史責任”等原則,并未點名支持任何具體候選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在當前林氏內部“肅清余孽”的背景下,這份聲明無疑是對林鶴清主張的變相背書,對林鶴軒和葉文軒支持的林鶴文則是一種含蓄的否定。
聲明一出,果然在林氏董事會內部和關聯股東圈子里引起了不小反響。一些原本猶豫的中間派,態度開始松動;少數對林鶴軒或林鶴文本就心存疑慮的董事,則更加堅定了不支持的立場。林鶴清一方的聲勢,似乎又悄然漲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選舉前的最后時刻,一件看似與林氏權力爭斗毫不相關、卻又真切影響葉挽秋生活的事情,不容忽視地擺在了她的面前――高考志愿填報,開始了。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數字一天天變小,從三位數變成兩位數,如今已只剩下孤零零的“30”。初夏的風帶著燥熱,吹過堆滿復習資料的課桌,也吹動著少男少女們關于未來的忐忑與憧憬。教室里的氣氛,在緊張的備考沖刺中,也悄然夾雜了一絲離別的感傷和對未知的向往。
葉挽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開的不是林氏股權文件,也不是董事會候選人資料,而是一本厚厚的《高校招生專業目錄》和一份空白的志愿草表。陽光透過玻璃,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她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學校和專業名稱,第一次感到有些茫然。
曾幾何時,她的目標清晰而堅定:遠離這座城市,遠離林家和葉家的是是非非,去一個完全陌生的、沒人認識她的地方,讀一個自己喜歡的、實用的專業,畢業后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過平靜普通的生活。這是母親對她的期望,也是她自己內心深處最深的渴望。
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她手中握著林氏8.5%的股權,雖然暫時被信托鎖定,但這份財富與責任,已然將她與林家、與林氏集團牢牢綁定。沈律師和陳律師多次提醒她,即便信托期間她無法直接行使表決權,但作為如此重要的股東,她的存在本身就會對公司的戰略、董事會構成乃至企業形象產生影響。成年后,她將直接面對來自各方更復雜的拉攏、博弈甚至脅迫。她還能像最初設想的那樣,一走了之,去追求單純的“平靜”嗎?
“挽秋,想好報哪里了嗎?”同桌蘇曉晴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臉上帶著青春期女孩特有的、對未來的興奮與不安,“我想去南方的大學,聽說那邊氣候好,冬天不冷。就是分數有點懸……”她苦惱地撓撓頭。
葉挽秋回過神,笑了笑:“還沒完全想好。可能……會考慮本市的學校吧。”
“本市?”蘇曉晴有些驚訝,“以你的成績,去首都那幾所頂尖的都沒問題吧?干嘛留在本地?出去見見世面多好!而且……”她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你不是一直想離開這里嗎?”
葉挽秋沉默。是啊,她曾經是那么想離開。可是現在……離開,真的就能解決問題嗎?她走了,林鶴年留下的爛攤子、林氏內部的傾軋、母親未雪的委屈,還有顧承舟、葉文軒那些人……就會消失嗎?不,它們只會像幽靈一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繼續存在,甚至可能因為她這個“關鍵變量”的缺席,而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逃避,或許能換來短暫的安寧,但真的能換來內心的平靜嗎?
母親筆記本上那句話又浮現在腦海:“……然家族傾軋,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改變。唯愿守心如一,不與之同流。若他日吾女有能,望其明辨是非,不墮本心。平安喜樂,固我所愿;然若事有不平,力能及處,亦當有挺身之勇。是謂傳承。”母親希望她平安喜樂,但也期望她,若有能力,面對不公應有站出來的勇氣。
“也許……換個角度想,留下來,直面它,解決它,才是真正獲得平靜的方式?”一個聲音在心底悄然響起。
放學后,葉挽秋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班主任是位和藹的中年女教師,她對葉挽秋這個成績優異、性格沉靜的學生一直頗為關照。
“挽秋啊,你的幾次模擬考成績都很穩定,排名一直在年級前五。按這個勢頭,國內頂尖的幾所大學,你都可以沖一沖。”班主任推了推眼鏡,將一份整理好的歷年各校錄取分數線資料遞給她,“老師知道你家里……可能有些特殊情況,但填報志愿是人生大事,關系到未來四年的學習和職業發展的,一定要慎重,要多跟家里人商量,也要遵從自己的內心。你是很有潛力的孩子,不要因為一些暫時的困難,限制了未來的可能。”
葉挽秋接過資料,誠懇地道謝:“謝謝老師,我會認真考慮的。”
從辦公室出來,夕陽的余暉將走廊染成金色。葉挽秋走到公告欄前,那里貼著許多大學的宣傳海報,花花綠綠,洋溢著青春與夢想的氣息。首都的繁華,江南的靈秀,海濱的浪漫,古都的厚重……一個個陌生的地名,代表著無限的可能,也代表著與過去割裂的可能。她的手輕輕拂過海報上那些充滿希望的學子笑臉,心中卻沉甸甸的。
“喂,發什么呆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貫的懶散。
葉挽秋轉身,看到顧承舟斜挎著書包,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窗邊,似乎等了有一會兒了。夕陽給他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邊,少年銳利的眉眼在暖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許。自從林鶴年倒臺、趙明遠被救出后,他們之間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似乎緩解了不少,但多了一種微妙而復雜的聯系。顧承舟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針鋒相對,但偶爾投來的目光,依舊帶著探究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沒什么,看看大學。”葉挽秋收回手,語氣平淡。
顧承舟走過來,也掃了一眼公告欄,嗤笑一聲:“嘁,都是些表面光鮮的東西。真想學東西,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對的人,做對的事。”他頓了頓,看向葉挽秋,目光里帶著幾分玩味,“怎么,我們手握林氏重股的葉大小姐,還在為去哪個大學發愁?我以為你早就規劃好,要去讀個什么金融、管理,然后回來大殺四方,繼承家業呢。”
他語氣里的調侃意味明顯,但葉挽秋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她迎上他的目光,認真地說:“我沒想過要‘繼承’什么家業。那些股權,是我媽媽留下的,我有責任保管好它,但林氏是林氏,我是我。至于讀什么,去哪里讀……”她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那些海報,“是我自己的事。”
顧承舟挑了挑眉,似乎對她這個回答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趙明遠恢復得不錯,能下地走動了。他讓我轉告你,謝謝。還有,他說……你媽媽是個好人,當年的事,他知道一些,等你高考完,如果還想知道,他可以告訴你。”
葉挽秋心頭一震,猛地看向顧承舟。顧承舟卻已經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落日,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不過,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他知道的,未必是全部,也未必能改變什么。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