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直白而殘酷,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益博弈。葉挽秋呼吸微微一滯,沒有立刻反駁。因為她知道,顧承舟說的,很大可能是事實。這就是她選擇留下的代價,是她手握母親遺物必須面對的叢林法則。
“所以呢?”她迎上后視鏡里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顧先生是來提醒我風險,還是來告訴我,我別無選擇,只能依附于某一方,比如……林鶴清叔叔,或者……”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顧承舟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快消散在空調的風聲里。“依附?”他咀嚼著這個詞,搖了搖頭,“葉挽秋,你是不是覺得,這世界上只有依附和被依附兩種關系?”
葉挽秋怔了怔。
“林鶴清需要你手里那點股權支持,也需要你‘林晚秋女兒’這個身份帶來的某些……象征意義。但這不意味著你要依附他。同樣,別人想動你,也得掂量掂量后果,比如,會不會崩了牙。”顧承舟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卻又字字清晰,“關鍵不在于你站哪邊,而在于,你自己是誰,你手里有什么,以及……你能讓多少人相信,動你的代價,他們付不起。”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支路,離葉挽秋的住處不遠了。雨勢小了一些,但仍淅淅瀝瀝。
“沈清歌把你保護得很好。”顧承舟話鋒一轉,忽然提起了沈律師,“他確實是個聰明人,知道怎么在規則內最大化你的利益。但規則之外的東西,他未必能完全擋住。林鶴清也不行。”
葉挽秋心頭凜然,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么?”
“沒什么。”顧承舟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下,側過身,手臂搭在副駕駛椅背上,回頭看向她。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和窗外路燈光線映照,將他英挺的側臉勾勒出明暗分明的輪廓,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深邃難辨。
“只是覺得,”他慢悠悠地說,目光落在她依舊抱著書本、微微繃緊的手臂上,“你與其埋頭研究那些幾百年前的判例和枯燥的法條,不如抽空想想,怎么讓你手里那點東西,變得更有分量。比如,了解一下林氏現在真正值錢的業務是什么,核心資產在哪里,哪些人在關鍵位置上,林鶴清和葉文軒各自的軟肋又是什么。紙上談兵,救不了命,也守不住你想守的東西。”
他說完,重新轉回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一點:“到了。”
葉挽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和小區大門就在眼前。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很多。她沉默了幾秒,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后推開車門。冰涼的雨絲瞬間飄了進來。
“等等。”顧承舟叫住她。
葉挽秋動作一頓,回頭。
顧承舟從儲物格里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看也沒看,反手遞到后面。“拿著。書淋濕了,可惜。”
那是一把男式傘,樣式簡潔,質地精良。葉挽秋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指尖觸到微涼的傘柄。“謝謝,下次還你。”
“隨便。”顧承舟無所謂地擺擺手,目光已經看向了前方,似乎準備離開。
葉挽秋撐開傘,走入細密的雨簾中。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黑色的轎車依舊停在原地,雨刷器緩緩擺動著,車窗緊閉,看不到里面的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區門內,那輛車才悄無聲息地啟動,駛入茫茫雨夜,尾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拖出兩道轉瞬即逝的紅痕。
回到安靜的出租屋,葉挽秋將傘仔細收好,放在門邊。書本安然無恙,只有裙擺和鞋襪濕了一小片。她換了干爽的家居服,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連綿的雨絲出神。
顧承舟的話,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你自己是誰,你手里有什么,以及……你能讓多少人相信,動你的代價,他們付不起。”
“紙上談兵,救不了命,也守不住你想守的東西。”
這些話,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一種近乎冷酷的點撥。他在告訴她,僅憑法律條文和沈律師的保護,不足以應對林氏內部的豺狼虎豹。她必須真正理解她所擁有的“籌碼”的價值,并且要學會運用它,甚至……威懾。
他為什么要對她說這些?是出于某種她無法理解的目的,還是僅僅一時興起?他最后提到沈律師,是暗示沈律師的能力有局限,還是另有所指?
葉挽秋想不明白。顧承舟這個人,始終像一團迷霧,看似玩世不恭,行事卻每每出人意表,讓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實意圖。但不可否認,他今天說的話,雖然不中聽,卻切中要害。她不能只滿足于做一個被保護的、躲在信托背后的隱形股東。她要真正強大起來,不僅是在書本上,更是在現實中。
手機震動,是沈律師發來的信息,詢問她是否安全到家,并提醒她明天和一位資深財務分析師見面,系統了解林氏集團的股權結構和主要資產分布。
葉挽秋看著信息,又想起顧承舟那句“了解一下林氏現在真正值錢的業務是什么”。她回復沈律師:“已到家,謝謝沈叔叔。明天的見面我會準時到。”
雨夜,城市在燈火中沉睡,也在這沉睡的表象下,涌動著無數不為人知的暗流。一次偶然的同行,一場短暫的后座交談,有些種子,在無聲中悄然埋下。對于十八歲的葉挽秋而,這個夏天即將結束,而屬于她的、真正意義上的成長與淬煉,或許,才剛剛隨著這場夏末的急雨,洶涌而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