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過后的幾天,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某種加速鍵,卻又在表面維持著一種刻板的平靜。深秋的寒意日益濃重,梧桐的葉子幾乎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沉默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校園里的學生們換上了更厚的衣物,行色匆匆,呵出的氣息在冷空氣里凝成白霧。
葉挽秋的生活回到了慣常的軌道。上課,自習,去圖書館,到“隅里”兼職。咖啡館的工作她已經完全上手,與周韻、小雨的相處也越發融洽,偶爾還能在蘇曉晴咋咋呼呼的探班中,獲得一點屬于這個年紀女孩應有的、簡單的快樂。
關于那場雨夜同行,關于顧承舟,葉挽秋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蘇曉晴。就像她處理所有不愿觸碰的麻煩一樣,她將那段記憶打包、封存,塞進心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后告訴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一個插曲,不必在意。那件沾了咖啡漬的襯衫,他最終沒有發來干洗費賬單,她也樂得不再提起,仿佛那場風波從未發生。
只是,有些痕跡,并非刻意忽略就能真的消失。偶爾在“隅里”看到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她的目光會不自覺地多停留一秒。偶爾在校園里,看到身形頎長、氣質清冷的男生背影,心頭會莫名地掠過一絲異樣。甚至,在某個同樣下著細雨的傍晚,她走出教學樓,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濕漉漉的地面,會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就會有一把黑色的傘,無聲地撐在她的頭頂。
但什么都沒有發生。顧承舟沒有再出現在“隅里”,也沒有再“偶遇”在她下班的路上。那個雨夜之后,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悄無聲息,再無蹤跡。葉挽秋在最初的幾天,心里那根弦還微微繃著,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警惕,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點緊繃也漸漸松弛下來。她想,或許他真的只是一時興起,如今興致過了,自然也就將她這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拋在了腦后。這樣最好,正合她意。
然而,生活總會在你以為風平浪靜時,投下一顆小小的石子。
這天是周五,葉挽秋下午沒課,在圖書館泡了大半天,直到閉館音樂響起,才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出那座知識的殿堂。深秋的傍晚,天黑得早,才五點多,暮色已然四合,天際殘留著一抹暗淡的橘紅,很快就被更深的靛藍吞沒。寒風料峭,吹在臉上有些刺疼。
她裹緊了圍巾,抱著幾本厚厚的專業書,沿著校園里熟悉的小徑往公寓走。路過法學院大樓時,看到門口的宣傳欄前圍著不少人,似乎在討論著什么。葉挽秋本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正要目不斜視地走過,卻聽到了“生日”、“驚喜”、“禮物”幾個斷斷續續的詞飄進耳朵。
腳步微微一頓。生日?對了,好像就是最近了。她自己的生日。
一個模糊的日期浮上心頭――十一月三日。下周三。
這個日子,對她而,已經很多年沒有特別的意義了。自從母親離開,父親再婚后,那個所謂的“家”就變得冰冷而陌生,生日更像一個提醒她孤獨存在的符號,而非值得慶祝的日子。通常,她會自己買一小塊蛋糕,或者煮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長壽面,在公寓里安靜地吃掉,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蘇曉晴知道后,倒是每年都嚷嚷著要給她慶祝,但葉挽秋總是婉拒。她不喜歡那種被聚焦、被祝福的感覺,那會讓她無所適從,也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其實孑然一身。
今年,大概也是如此吧。葉挽秋這樣想著,正要繼續往前走,卻聽到旁邊兩個女生的議論聲清晰了些。
“……下周三好像是葉學姐生日吧?我看到他們班有人在悄悄商量,說要給她個驚喜呢!”
“真的假的?葉挽秋學姐?她看起來好高冷,不太好接近的樣子,會喜歡驚喜嗎?”
“不知道啊,好像是他們班班長在組織,說葉學姐平時挺照顧大家的,生日應該熱鬧一下。不過……”那個女生的聲音壓低了些,“我聽說葉學姐家里情況好像有點特殊,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這樣啊……那還是別貿然行動比較好,萬一弄巧成拙……”
兩個女生的聲音漸漸遠去。葉挽秋站在原地,抱著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有些泛白。班長在組織?要給她驚喜?一股難以喻的窘迫和抗拒感瞬間涌了上來。
她幾乎可以想象那個場面:毫無預兆地被帶到某個裝飾著氣球和彩帶的地方,一群人突然冒出來,唱著生日歌,送上禮物和祝福……而她,必須擠出笑容,接受那些或許真誠、卻讓她倍感壓力的好意,還要應對各種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解釋自己為何獨來獨往,為何從不提及家人……
不,她不需要這樣的“驚喜”,也承受不起這樣的關注。她只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那一天,像過去的每一年一樣。
葉挽秋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公寓。關上門,將寒冷的夜風和那些擾人的議論隔絕在外,她才靠在門板上,輕輕舒了口氣。心跳有些快,不知是因為走得急,還是因為剛才聽到的消息。
放下書,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每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后面,或許都有一個溫暖的家,一場尋常的晚餐,一段瑣碎而溫馨的對話。而她,只有這一室清冷,和窗外無邊無際的夜色。
生日。這個詞匯,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心頭某個柔軟的地方,帶來一陣綿密而持久的酸楚。她并非不渴望溫暖,不渴望被人在乎,只是那些失去的、求而不得的東西,早已讓她學會了將自己的期待降到最低,用堅硬的殼包裹起內里的脆弱。過多的關注和突如其來的熱情,對她而,更像是一種負擔。
她需要想辦法,委婉地、不傷及他人好意地,阻止這場“驚喜”。或許,可以提前跟班長說一聲?或者,那天找個理由離開學校?可是,用什么理由呢?兼職?身體不適?
葉挽秋蹙著眉,陷入了沉思。這突如其來的“生日驚喜”,竟比咖啡館的意外和顧承舟的捉弄,更讓她感到棘手和心煩意亂。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臨江的頂層公寓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落地窗外,江景璀璨,游輪拖著長長的光帶劃過黑色的江面。室內溫暖如春,彌漫著清淡的香氛氣息。顧承舟剛結束一個跨洋視頻會議,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靠進寬大舒適的皮質座椅里。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條新的微信消息。來自一個備注為“周”的聯系人。
顧承舟隨手點開。是“隅里”咖啡館的老板娘周韻發來的。信息很簡短,是一張圖片,拍的是咖啡館小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的一行字:“本周新品:桂花酒釀拿鐵,歡迎品嘗~”旁邊還畫了一簇簡單的桂花。緊接著,又是一條文字信息:“顧先生,您上次問的桂花糖還有貨,今天剛到了一批,品相很好。您看什么時候方便過來取,還是我讓人給您送過去?”
顧承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又移到那張圖片上。暖黃的燈光,質樸的小黑板,娟秀的粉筆字,還有那簇歪歪扭扭卻透著生機的桂花……眼前似乎能浮現出那個總是穿著簡單、系著咖啡色圍裙的纖細身影,踮著腳尖,認真在小黑板上寫寫畫畫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