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周三。
天色是鉛灰的,厚厚的云層低垂,壓在城市上空,空氣里彌漫著深秋特有的、濕潤清冷的氣息。沒有陽光,沒有風,世界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玻璃罩里,寂靜而沉悶。
葉挽秋醒得很早?;蛘哒f,她一整夜都睡得很淺,總在半夢半醒間浮沉。當床頭鬧鐘發出第一聲微弱的嗡鳴時,她便立刻伸手按掉了它。房間里一片昏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稀薄的、灰白色的天光。
她靜靜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街道上早班公交車駛過的沉悶聲響。生日。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里,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一絲早已習慣的、淡淡的寂寥。
沒有母親的早安吻,沒有父親(哪怕是敷衍的)祝福電話,沒有熱氣騰騰的長壽面,沒有插著蠟燭的蛋糕。只有她自己,和這個尋常的、有些陰沉的秋日早晨。
她掀開被子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外面是熟悉到近乎麻木的景色:對面公寓樓灰白色的墻壁,光禿禿的枝椏,以及更遠處一片模糊的、被霧氣籠罩的城市輪廓。天空是均勻的、毫無生氣的灰,看不出時間,也看不出陰晴。
很平常的一天。她對自己說。就像過去的許多年一樣。
洗漱,換上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搭配藏青色的羊毛長裙,外面罩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頭發簡單梳理,在腦后扎成一個低低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弧度優美的脖頸。鏡子里的人,眼神平靜,臉色因為睡眠不足而顯得有些蒼白,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她看著自己,試著彎了彎嘴角,鏡中的人也回以一個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很好,看起來一切如常。
早餐是簡單的燕麥粥和一顆水煮蛋。她吃得慢,一口一口,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手機安靜地躺在桌角,屏幕是暗的。她想起往年,父親或許會發來一條格式化的短信,內容大概是“生日快樂,注意身體,錢不夠跟我說”,冰冷而客氣,像銀行賬戶的余額變動提醒。繼母和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則從不會記得這個日子。而母親……記憶里最后一次清晰的有母親陪伴的生日,已經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甩甩頭,將那些潮濕的思緒拋開。今天不該沉溺在過去。至少,她還有曉晴。想到昨晚那頓溫馨的晚餐,和曉晴送她的那條柔軟的羊絨圍巾(“秋天了,你總穿那么少!”,蘇曉晴當時是這么說的,帶著嗔怪和心疼),葉挽秋心里泛起一絲真實的暖意。她摸了摸放在書包內側夾層里那個包裝好的口金包,指尖傳來紙張和絲帶光滑的觸感,心里那份為禮物懸著的石頭,終于安然落地。至少,她有可以回贈的心意。
收拾好碗筷,她看了看時間,離上午第一節課還有近一個小時。她拿起書包,檢查了一下課本和筆記,目光掠過那包裝精致的小禮物時,停頓了一秒,然后拉上拉鏈,背上肩。
推開公寓門,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深秋特有的、草木凋零的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腑,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里回響。
去教學樓的路上,校園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梧桐葉幾乎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學生們裹著厚厚的圍巾,行色匆匆,呵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霧。偶爾有認識的同學迎面走來,點頭打個招呼,便又擦肩而過。沒有人知道,今天對她來說,有什么不同。
這很好。葉挽秋想。她不需要被特別關注,不需要那些或許真誠、卻會讓她手足無措的祝福。平靜地度過這一天,就是最好的禮物。
然而,這份平靜的期望,在踏入法學院大樓的那一刻,似乎有了一絲微妙的裂痕。
“葉學姐,早?。 蓖嗟囊粋€女生抱著書從后面趕上來,笑容燦爛地打招呼,眼神里似乎比平時多了點什么。
“早。”葉挽秋點點頭,回以禮貌的微笑,心里卻閃過一絲疑慮。
“挽秋,今天氣色不錯!”又一個男生從旁邊經過,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過分的熟稔。
葉挽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勉強笑了笑,沒說什么,加快腳步走向教室。她能感覺到,一路上,投向她的目光似乎比平時多了一些,那些目光里夾雜著好奇、善意的笑意,以及某種心照不宣的意味。甚至有幾個平時幾乎沒說過話的同學,也特意轉過頭來看她一眼,然后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竊竊私語幾句。
看來,班長組織的“驚喜”,保密工作做得實在算不上好?;蛘哒f,參與的同學太多,熱情難以掩蓋。葉挽秋心里那根弦又微微繃緊了。她原本打算今天找個機會,私下跟班長坦誠溝通,委婉表達自己不想被打擾的意愿。現在看來,大家的期待值似乎已經被調高,她此刻再去潑冷水,會不會顯得太不近人情,太掃興?
她低著頭,快步走進上午上課的階梯教室,選了一個靠后、靠近后門的角落位置坐下。這里相對隱蔽,可以最大限度減少被注意的可能。她將書包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占據空間,然后拿出課本和筆記本,攤開在桌上,做出專心預習的樣子,試圖將自己隔絕在周圍隱約浮動的、帶著生日氛圍的微妙氣流之外。
陸續有同學進來,教室漸漸坐滿。葉挽秋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投向她所在的位置,停留片刻,又移開。她垂著眼,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民事法律行為的效力瑕疵”上,但那些文字像游動的蝌蚪,總也進不到腦子里。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蘇曉晴發來的信息:“秋秋寶貝!生日快樂?。。。ǖ案猓ǖ案猓ǖ案猓┙裉煲_開心心的哦!晚上老地方見?。ㄓH親)”
葉挽秋的嘴角終于彎起一個真實的、小小的弧度。她回復:“謝謝曉晴。晚上見。”
幾乎是信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上又跳出一條新的。是班長發來的,語氣依舊如常,甚至帶著點刻意營造的隨意:“挽秋,下午下課后有空嗎?有點班級活動的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就在305教室,方便嗎?”
305教室?那是他們班偶爾用來開班會的小教室,平時很少用。葉挽秋的心沉了沉??磥?,這就是“驚喜”的現場了。時間是下課后,地點是空置的小教室,理由是要商量“班級活動”。一切都指向那個她極力想避免的場景。
她盯著那條信息,指尖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懸停。拒絕嗎?用什么理由?說自己有急事?要兼職?可如果班長追問,或者同學們已經布置好了現場,她這樣臨時變卦,會讓所有人難堪。接受嗎?然后硬著頭皮,去面對那個讓她無所適從的、被眾人目光聚焦的場面?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猶豫和掙扎被一種平靜的、下定決心的光芒取代。躲,不是辦法。既然避無可避,那就面對。但如何面對,可以有自己的方式。
她沒有立刻回復班長,而是將手機屏幕按熄,放回口袋。上午的課開始了,老教授沉穩的聲音在教室里回蕩,葉挽秋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筆記本上,娟秀的字跡開始一行行出現,記錄著法律條文和案例要點。她的側影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顯得安靜而專注,仿佛與周圍那隱隱涌動的、關于生日的小小暗流,毫無關聯。
上午的課程在一種表面平靜、內里暗涌的氛圍中結束。下課鈴響,葉挽秋不急于離開,她慢吞吞地收拾著書本,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上書包,朝班長走去。
班長是個戴著眼鏡、性格溫和的男生,正和幾個班委低聲說著什么,看到葉挽秋過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隨即揚起一個笑容:“挽秋,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