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深夜,而是城市特有的、被細雨和霓虹浸泡著的深夜。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從連綿的雨幕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仿佛不會停歇的纏綿。雨滴敲打著“隅里”二樓的玻璃窗,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輕響,像為室內漸漸平息的笑語和溫暖做著催眠的伴奏。
星光形狀的串燈依舊溫柔地亮著,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暈。那面由舊照片拼成的墻,在暖黃的輪廓光映照下,像一塊巨大的、會發光的琥珀,將時光凝固其中。蛋糕已經分食殆盡,只剩下點綴著奶油玫瑰的空盤子和幾根熄滅的彩色蠟燭。小餅干也所剩無幾,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奶油香、可可的微苦,以及年輕人身上特有的、充滿活力的氣息。
葉挽秋胸前的月光石墜子微微晃動,流轉著溫潤的光。她坐在朋友們中間,膝蓋上放著那個蘇曉晴送的、裝著口金包和同學們小禮物的紙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袋邊緣。心底那片被淚水浸潤過的土壤,依然溫軟,但一種熟悉的、在熱鬧過后總會悄然襲來的淡淡倦意,也開始如潮水般,一絲絲漫上來。
蘇曉晴正眉飛色舞地講著她和葉挽秋高中時的某個糗事,引得大家一陣陣發笑。葉挽秋臉上也帶著淺淡的笑意,聽著,偶爾在蘇曉晴夸張的敘述出現明顯偏差時,小聲地糾正一句,換來好友不依不撓的“抗議”和同學們更響亮的笑聲。氣氛松弛而愜意,仿佛可以一直這樣持續下去,直到天光微明。
但時間終究不早了。班長看了一眼手表,率先站了起來:“咳,那個……快十一點了。明天早上還有課,我們是不是該……”
未盡的話語,帶著征詢的意味。雖然不舍,但理智提醒著他們,這溫馨的夜晚終有盡頭。
“啊?這么晚了?”小雨驚訝地看了一眼手機,吐了吐舌頭,“我都沒注意!”
“是該散了,”學習?委員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再不回去,宿舍該關門了。”
葉挽秋也跟著站起身,懷里抱著紙袋。那股淡淡的倦意更清晰了些,但心頭卻被另一種沉甸甸的、飽脹的暖意充盈著,沖淡了疲憊。她看著眼前幾張熟悉又似乎因為今晚而更顯親近的面孔,輕聲說:“我……真的很開心。謝謝大家,陪我到這么晚。”
“哎呀,跟我們客氣什么!”蘇曉晴攬住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說,“壽星最大嘛!不過……”她看了看窗外依舊纏綿的雨絲,皺了皺鼻子,“這雨怎么還不停?秋秋,你怎么回去?要不住我那兒?”
“不用了,”葉挽秋搖搖頭,也看向窗外,“雨不大,我帶了傘,公寓離得不遠,走回去就行。”她不想再麻煩曉晴,而且,她也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來消化這個過于充盈的夜晚。
“那怎么行,這么晚,還下雨,一個人多不安全!”班長立刻表示反對,“我們送你吧,反正順路。”
“對,我們送你到公寓樓下。”其他幾個同學也附和。
葉挽秋剛想婉拒,周韻端著一個托盤從樓梯走了上來,托盤上是幾杯熱氣騰騰的姜茶。“聊完了?喝點熱的驅驅寒,再走不遲。”她溫和地笑著,將姜茶分給大家,目光在葉挽秋還微微泛紅的眼眶和臉上未散盡的動人光澤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了然和欣慰,“挽秋,生日快樂。今晚很開心吧?”
“嗯,”葉挽秋接過溫熱的姜茶,指尖傳來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里,她看著周韻,認真地說,“很開心。周姐,謝謝你,把這里借給我們。”
“傻孩子,跟我還客氣。”周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慈愛,“地方就是用來讓人開心的。快趁熱喝。”
大家捧著姜茶,小口啜飲著。辛辣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驅散了夜晚的寒意,也仿佛為這個溫馨的夜晚畫上了一個暖融融的**。窗外的雨聲似乎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室內的笑語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三三兩兩的低聲交談和收拾東西的o@聲。
串燈被一盞盞熄滅,那面發光的照片墻也暗了下去,重新隱沒在深藍色的絨布后,仿佛一場華麗的夢境悄然落幕。班長和幾個男生幫忙把沙發挪回原位,小雨和學習?委員收拾著杯盤狼藉的桌面。葉挽秋想幫忙,卻被蘇曉晴按住了。
“壽星今晚最大,不許動!”蘇曉晴霸道地說,自己卻麻利地收拾起來。
很快,二樓恢復了平日的整潔模樣,只是空氣里還殘留著蛋糕的甜香和溫馨的氣息。一行人拿著各自的傘,互相道別,說說笑笑地走下樓梯。周韻送到門口,囑咐大家路上小心。
推開咖啡館的門,濕冷的、帶著清新草木氣息的夜風立刻涌了進來,夾雜著細密的雨絲。街道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倒映著迷離的霓虹燈光。行人寥寥,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輪胎碾過積水路面,發出唰唰的聲響。
“走吧,我送你!”蘇曉晴自然挽起葉挽秋的胳膊,又招呼其他同學,“大家注意安全,到宿舍了群里說一聲啊!”
“知道啦,蘇大小姐!”
“葉學姐再見!生日快樂!”
“挽秋,明天見!”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撐開傘,步入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或對面的公交站臺。蘇曉晴撐著傘,緊緊挨著葉挽秋,兩人并肩走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雨點敲打著傘面,發出單調的噼啪聲。
“開心嗎,秋秋?”蘇曉晴側過頭,看著好友在傘下顯得有些朦朧的側臉,輕聲問。
葉挽秋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被雨聲浸潤過的柔軟:“很開心。謝謝你們,曉晴。”她頓了頓,補充道,“特別是你。”
蘇曉晴咧嘴笑了,夜色也掩不住她臉上的得意和滿足:“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別看班長他們平時一本正經的,這次可賣力了!那面照片墻,嘖嘖,我都看感動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難得的認真,“秋秋,其實大家都很喜歡你,只是你總把自己藏得太好。以后……多笑笑,多和大家玩玩,好不好?”
傘下的空間狹小而靜謐,只有雨聲和兩人的腳步聲。葉挽秋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懷里的紙袋抱緊了些。月光石墜子貼在皮膚上,傳來微涼的觸感。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地說:“……好。”
蘇曉晴似乎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心了,用力晃了晃她的胳膊:“說好了啊!不許反悔!”
葉挽秋被她晃得也跟著笑了笑,那笑容在傘下昏黃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淺而真實。
很快就到了葉挽秋租住公寓的樓下。老式的樓房在夜雨中靜默矗立,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雨似乎又大了一點,打在屋檐和樹葉上,嘩嘩作響。
“快上去吧,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蘇曉晴把葉挽秋送到樓道口,拍了拍她懷里的紙袋,“禮物收好,特別是我的!明天我要檢查你有沒有用!”
“知道了。”葉挽秋失笑,心里暖洋洋的,“你回去也小心,到了給我發信息。”
“放心啦!”蘇曉晴瀟灑地揮揮手,轉身撐傘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回頭沖她擠擠眼,“對了,月光石要戴在離心口近的地方,能量最強哦!”
葉挽秋下意識地摸了摸鎖骨下的墜子,冰涼的石頭此刻已被體溫焐得溫熱。她點點頭:“嗯。”
蘇曉晴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鵝黃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夜中。
葉挽秋站在樓道口,看著好友離去的方向,直到那抹亮色完全看不見,才轉身,準備上樓。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昏黃的燈光勉強照亮狹窄的樓梯。她抱著紙袋,一級一級慢慢往上走。木質的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剛剛在咖啡館里的溫暖和喧囂,此刻被隔絕在門外。樓道里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還有窗外連綿的雨聲。那股熟悉的、熱鬧過后的寂靜感,伴隨著淡淡的疲憊,再次悄然包裹上來。但這一次,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心底不再是一片空落落的冰涼,而是被某種溫軟的、飽脹的東西填滿,沉甸甸的,帶著蛋糕的甜香、姜茶的暖意、照片墻閃爍的微光,和朋友們真誠的笑臉。
她走到自己租住的三樓,從口袋里摸出鑰匙。鑰匙插入鎖孔的輕微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就在她轉動鑰匙,準備推門而入的瞬間,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樓下樓道口,昏黃的光暈邊緣,似乎有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靜靜地立在那里,一半在光里,一半隱在門外更深的夜色中。
葉挽秋的動作頓住了。指尖停在冰涼的鑰匙上。
是錯覺嗎?還是鄰居?可這個時間,這樣的雨夜……
她停下開門的動作,微微側過身,扶著有些斑駁的木質欄桿,向下望去。
聲控燈因為剛才的聲響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狹小的樓道口。那里確實站著一個人。黑色的西裝,外面套著同色系的長款大衣,肩頭似乎被斜飛的雨絲打濕,顏色深了一塊。他沒有撐傘,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雨水順著他利落的短發鬢角滑下,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水光。
是顧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