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葉挽秋在清晨五點零三分準時醒來,這是她生物鐘的精確刻度,與窗外是否透入天光無關。厚重的窗簾隔絕了絕大部分光線,房間里是黎明前特有的、沉甸甸的灰藍色昏暗。萬籟俱寂,昨夜喧囂的雨聲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那場綿延了幾乎一整夜的雨,連同雨夜里發生的一切――閃爍的串燈、淚光與歡笑、溫暖的擁抱、冰冷樓道里猝不及防的觸碰和低語――都只是一場過于真實、細節豐沛的夢境。
她在床上靜靜地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眼皮有些發沉,是哭過和熬夜后特有的微腫感。大腦在短暫的空白后,開始緩慢地、一絲絲地加載昨夜的記憶碎片。照片墻暖黃的光暈,蘇曉晴帶著哭腔的笑罵,奶油甜膩的香氣,同學們真誠祝福的臉……然后是空曠的樓道,昏黃的聲控燈,帶著夜雨濕氣的雪松冷香,頭頂一掠而過的微涼,和那低沉如大提琴最后一聲余韻的――“生日快樂”。
畫面清晰,觸感鮮明,甚至能回憶起他指尖落下時,發絲被輕微壓下的細微感覺。不是夢。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在寂靜的空氣里形成一小團轉瞬即逝的白霧。室內沒有開暖氣,深秋清晨的寒意正絲絲縷縷地從窗戶縫隙、從墻壁的每一個毛孔里滲透進來,鉆進薄薄的被褥。她蜷縮了一下身體,將被角拉高,蓋住下巴。鎖骨下方,月光石墜子貼著皮膚,傳來與體溫一致的、溫潤的微涼。
又躺了幾分鐘,直到窗外傳來第一聲遙遠的、不知名鳥類的啁啾,她才掀開被子,坐起身。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只穿著單薄睡衣的身體,激起一層細小的戰栗。她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天光熹微。雨后的天空是一種被洗刷過的、干凈的灰藍色,低低地壓著城市的天際線。遠處的建筑物輪廓模糊,近處的屋頂濕漉漉的,反射著清冷的天光。街道空曠,偶爾有早班的公交車拖著笨重的身軀駛過,濺起一片殘留的積水。空氣清冽,帶著雨水浸泡后泥土和落葉特有的、干凈又微腥的氣息,從窗戶縫隙里鉆進來,沖淡了室內一夜沉積的、屬于人的微暖氣息。
一場秋雨一場寒。天氣果然更冷了些。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窗外漸漸蘇醒的城市,然后轉身,開始有條不紊地洗漱、換衣。動作機械而精準,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冰冷的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后一絲殘存的睡意。鏡子里的人,臉色依舊蒼白,眼眶下的淡青色陰影比平日更明顯些,是情緒起伏和睡眠不足的痕跡。她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然后拿起梳子,梳理及肩的黑發。
梳齒劃過發絲,在靠近頭頂的某一處,她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里,發絲柔軟順滑,與別處無異。但昨夜那轉瞬即逝的、干燥微涼的觸感,卻仿佛烙在了皮膚的記憶里,隨著這個動作,再次被喚醒。
她放下梳子,看著鏡中自己平靜無波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依舊,卻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有什么東西沉淀了下去,又或者,浮了上來,看不分明。
早餐是簡單的麥片和溫水。她坐在那張兼作書桌和餐桌的小方桌前,慢慢地吃著。房間里安靜得只有勺子偶爾碰到碗壁的輕響,和她自己細微的咀嚼聲。桌上還放著昨晚那個紙袋,里面裝著朋友們的心意。她沒有再打開看,只是目光偶爾掠過,心底便會泛起一陣溫軟的暖意,將那絲因為回憶樓道插曲而升起的、微妙的異樣感悄然覆蓋。
七點二十分,她收拾好書本,穿上外套,圍上那條淺灰色的新圍巾――羊絨柔軟細膩,帶著嶄新的、織物特有的淡淡氣味,很溫暖。她對著門口那塊巴掌大的、有些模糊的穿衣鏡照了照。圍巾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月光石墜子藏在圍巾和外套衣領之下,看不見,但那份微涼而溫潤的存在感,緊貼著心口。
推開門,樓道里依舊是那股陳舊灰塵的味道,混雜著昨夜雨水帶來的、揮之不去的潮濕感。聲控燈在她踏出房門的瞬間亮起,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狹窄的樓梯。她下意識地,目光向下,落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轉角平臺,昨夜他站立的地方。
空空如也。只有斑駁的墻皮,和角落里堆積的、落滿灰塵的廢棄紙箱。昨夜的昏黃光影,濕冷的空氣,雪松與雨水的氣息,挺拔沉默的身影,指尖的溫度,低沉的嗓音……一切了無痕跡,仿佛從未存在。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一步步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清脆,孤單。
上午的課程是《高級宏觀經濟學》。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教授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在偌大的空間里回蕩,帶著學術特有的冷靜和不容置疑。幻燈片一頁頁翻過,復雜的公式和圖表在屏幕上閃爍。葉挽秋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攤開筆記本,手中的筆在紙面上流暢地移動,記錄著要點。陽光終于沖破了云層,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將空氣中飛舞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一切都和往常無數個上午一樣。規律的,有序的,安全的。
直到課間休息的鈴聲響起,教室里瞬間充滿了桌椅挪動、人聲嘈雜的噪音。葉挽秋停下筆,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指節,目光無意識地投向窗外。樓下的小徑上,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手里捧著熱氣騰騰的豆漿或咖啡。銀杏樹的葉子在昨夜那場雨后,又凋零了許多,金黃的落葉濕漉漉地貼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像一幅斑駁的油畫。
“秋秋!”蘇曉晴活力滿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即一個帶著溫暖體溫的身體挨著她坐了下來,“怎么樣怎么樣?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夢都笑醒?”
葉挽秋轉過頭,對上好友亮晶晶的、充滿探究和關切的眼眸。她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清淺的、真實的笑容:“嗯,睡得很好。謝謝你們,曉晴。”
“哎呀,跟我還說謝!”蘇曉晴親昵地撞了撞她的肩膀,然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說真的,昨晚感動壞了吧?我看你哭得稀里嘩啦的,差點把我也惹哭了!不過哭過之后,感覺怎么樣?是不是覺得世界都美好多了?我跟你說,班長他們可得意了,覺得這主意簡直天才……”
葉挽秋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蘇曉晴神采飛揚的臉上。陽光在她栗色的發梢跳躍,映得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更加明亮。心底那股溫軟的暖流再次緩緩淌過,沖散了清晨醒來時那點莫名的、沉滯的情緒。是的,這才是真實的,可觸摸的,屬于她的溫暖。昨晚的一切,包括那面令人震撼的照片墻,同學們真誠的祝福,曉晴精心挑選的月光石,都是真實而美好的。至于樓道里那個短暫、突兀、無法解釋的插曲……
“秋秋?秋秋!”蘇曉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發什么呆呢?是不是昨晚太興奮沒睡好?看你這黑眼圈。”
葉挽秋回過神,搖了搖頭:“沒有,睡得很好。只是……”她頓了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落葉鋪就的小徑,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回答蘇曉晴,“只是覺得,有點不真實。”
“不真實?”蘇曉晴愣了一下,隨即了然,用力摟了摟她的肩膀,“傻秋秋,那是因為你以前把自己包裹得太緊啦!以后多跟我們混,保證你每天都真實又快樂!”她笑嘻嘻地說,然后話題一轉,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中午吃什么,下午沒課去哪里逛逛,以及她新看中的一條裙子。
葉挽秋聽著,偶爾應和兩句,思緒卻像窗外那片被陽光照耀的落葉,看似安靜,實則被微風牽引著,偶爾飄向不可知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光滑的紙面,那上面整齊的字跡,是教授講述的經濟模型,理性,冰冷,充滿邏輯。而她的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昨夜樓道里,那雙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眸。沒有任何情緒,卻又仿佛洞悉一切。還有那句低沉平靜的“生日快樂”,在空曠的樓道和淅瀝雨聲的背景下,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
“葉挽秋?”前排一個女生回過頭,遞過來一張折疊的紙條,“剛才傳過來的,給你的。”
葉挽秋道了謝,接過紙條展開。是班長寫的,問她昨晚休息得如何,禮物是否喜歡,末尾還畫了一個笨拙的笑臉。很簡單的問候,卻讓她心頭又是一暖。她拿起筆,在紙條背面認真地寫了回復,遞給前面的女生傳回去。
看,這才是她應該關注和回應的。這些簡單、直接、充滿善意的連接。
上午的課程在教授平穩的語調中結束。葉挽秋收拾好書本站起身,和蘇曉晴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正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驅散了雨后的寒意,帶來些許暖意。空氣清新,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校園里人來人往,充滿了青春的喧囂。
“秋秋,下午沒課,去圖書館還是回公寓?”蘇曉晴挽著她的胳膊,問道。
葉挽秋看了一眼時間,才剛過十二點。“我兩點要去‘隅里’。”她說。今天是周三,她下午有排班。
“哦對,你還要打工。”蘇曉晴點點頭,“那我陪你先去食堂吃點東西,然后送你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過去就行。你下午不是約了人逛街?”
“哎呀,那有什么,送你過去我再溜達過去也來得及!”蘇曉晴不由分說,拉著她就往食堂方向走。
葉挽秋無奈,只得由她。兩人在食堂簡單吃了午飯,蘇曉晴果然陪著她,一路說說笑笑,走到了“隅里”咖啡館所在的街角。
“好啦,我到啦,你快去吧,別讓人等。”葉挽秋在咖啡館門口站定,對蘇曉晴說。
“知道啦知道啦,隆!蘇曉晴沖她扮了個鬼臉,又湊近看了看她的臉,忽然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眼角下方,“黑眼圈真的有點重哦,晚上早點睡。那我走啦,下班給我發信息!”
“嗯,路上小心。”葉挽秋目送著蘇曉晴鵝黃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街角,才轉過身,推開了“隅里”那扇熟悉的、掛著銅鈴的玻璃門。
“叮鈴――”
溫暖的氣息混合著咖啡豆烘焙的醇厚焦香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門外清冷的空氣。下午的“隅里”客人不多,舒緩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周韻正在吧臺后擦拭杯子,聽到鈴聲抬起頭,看到是她,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挽秋來了?今天挺早。”
“周姐。”葉挽秋走過去,將背包放在員工柜里,換上咖啡色的圍裙。熟悉的流程,熟悉的環境,讓她一直有些飄忽的心緒,慢慢沉淀下來。這里是她的“安全區”,是秩序和規律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