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強烈的、想要逃離的沖動,如同藤蔓般緊緊纏繞住她的心臟。她不想再看到顧傾城那張臉,不想再聽到任何與“顧家”、“禮物”、“昨晚”相關的字眼,更不想再面對顧承舟那深不見底、無法解讀的目光。她只想回到她那個小小的、被顧傾城稱為“破公寓”的出租屋,回到她一個人的、安靜的世界里,用書本,用習題,用打工的疲憊,填滿所有的時間,抹去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抹去昨夜那場雨帶來的所有漣漪。
她靠著門板,又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胸腔里翻騰的情緒。指尖掐入掌心的痛感依舊清晰,但也讓她混亂的頭腦,一點點冷靜下來。憤怒和屈辱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逃避,或許能暫時獲得安寧,但問題依然在那里。她需要理清思緒。
首先,顧傾城的到來和“禮物”,無疑是沖著她來的。目的是什么?警告?試探?抑或是……替她那個“悶得很”、“沒浪漫細胞”的哥哥,“彌補”一個在她看來可能存在的“過失”?無論出于何種目的,對方顯然沒有將她放在一個平等對話的位置上。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種用金錢劃清界限的姿態,已經表明了一切。
其次,顧承舟的態度……晦暗不明。他阻止了顧傾城,用一種近乎漠然的方式。但這并不能說明什么。或許只是覺得妹妹的行為“不合時宜”,或許只是不想把事情鬧大,畢竟這里是公共場所。他自始至終,沒有對她的拒絕,對她的處境,對她所感受到的屈辱,有過任何只片語的表示。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自己的態度。她已經明確拒絕了。不止一次。無論對方出于何種目的,無論那禮物價值幾何,都與她無關。她不需要,也不想要。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唯一能堅守的、脆弱的尊嚴。
想清楚這些,葉挽秋緩緩睜開了眼睛。休息室里冷白的燈光有些刺眼。她松開緊握的拳頭,掌心留下了幾個月牙形的、深深的指印,微微泛紅,帶著麻木的痛感。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走到小小的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嘩嘩涌出,沖刷著她同樣冰冷的手指。她捧起一捧水,用力拍在臉上。刺骨的涼意瞬間驅散了臉上最后一點不正常的潮?熱,也讓混亂的思緒徹底冷靜下來。水流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她咖啡色的圍裙前襟,留下幾點深色的水漬。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眼眶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陰影,是昨晚情緒起伏和睡眠不足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在冰冷水流的刺激下,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甚至比平時更加清澈,更加冰冷,像是冬日結冰的湖面,不起一絲波瀾。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冰面之下,涌動著怎樣復雜難的情緒,和一種清晰的、冰冷的決心。
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然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發絲,將圍裙的褶皺撫平。鏡中的女孩,除了臉色過于蒼白,眼神過于清冷之外,看起來和平時那個安靜、本分、沉默寡的兼職店員,并無二致。
很好。她需要維持這個表象。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再次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停留的時間已經夠久了,周姐會擔心,外面的客人也需要服務。更重要的是,她不能一直躲在這里。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只會顯得她怯懦。
“咔噠”一聲,門再次被推開。
暖黃的燈光,咖啡的醇香,舒緩的鋼琴曲,再次涌入感官。葉挽秋邁步走了出去,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咖啡館。
那對年輕情侶已經收回了好奇的目光,重新低頭竊竊私語,只是偶爾還會偷偷瞥一眼靠窗的角落。周韻依舊站在吧臺后,手里拿著塊抹布,似乎正在擦拭早已光潔如新的臺面,看到葉挽秋出來,她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靜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但什么也沒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而靠窗的那個角落……
葉挽秋的目光,沒有刻意回避,也沒有刻意停留,只是如同掃視店內其他區域一樣,平靜地、不帶任何情緒地,掃了過去。
顧傾城已經收起了那塊被墨鏡蓋住的腕表。深藍色的絲絨布重新包裹好,放回了她那個昂貴的手袋里。她臉上的怒意似乎已經平息了不少,但那雙漂亮的眼睛里,依舊殘留著些許不悅和冷意。她抱著手臂,身體微微后仰靠著沙發背,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紅唇微抿,側臉的線條顯得有些緊繃。
而顧承舟,已經重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冷白的屏幕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線條冷硬,下頜微收。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工作中,對剛才發生的一切,對妹妹殘余的怒氣,對去而復返的葉挽秋,都漠不關心。只有他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瑰夏咖啡,靜靜地放在那里,一口未動。
方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關于百萬名表和生日禮物的風波,似乎已經隨著葉挽秋的離開和歸來,悄然平息,只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的余韻,和兄妹二人之間那明顯更加冰冷、更加疏離的氣氛。
葉挽秋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走到吧臺后,從周韻手里接過那塊干凈的抹布,低聲說:“周姐,我來吧。”
周韻看了她一眼,將抹布遞給她,也沒多問,只是溫和地說:“快下班了,收拾一下,準備交接吧。”
“嗯。”葉挽秋低聲應道,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吧臺。她的動作平穩,細致,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不放過任何一點水漬和灰塵。她擦得很認真,仿佛這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她的不悅,她的憤怒,她的屈辱,都被她死死地壓在心底,壓在冰封的湖面之下。她知道,在這個世界里,情緒是最無用的東西。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工作,拿到她的薪水,維持她最基本的生活,然后,離那些她無法理解、也毫無興趣的、屬于另一個世界的人和事,越遠越好。
至于顧承舟,至于昨晚那場雨,至于那塊被墨鏡蓋住的百萬名表……都讓它過去吧。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了。霓虹燈的光芒透過玻璃窗,在“隅里”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鋼琴曲換了一首,依舊是舒緩的調子,輕輕流淌在溫暖的空氣里。
一切似乎都恢復了原狀。只有靠在窗邊的男人,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么一瞬。他的目光,似乎極其短暫地,掠過了吧臺后那個低頭認真工作的纖瘦身影,隨即又落回屏幕上,仿佛那只是不經意的一瞥。
而葉挽秋,始終低著頭,專注地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直到它光潔如新,映出頭頂暖黃的燈光,和她自己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