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帶,如同被打翻的、融化的彩虹,涂抹在沉黑的夜幕上。顧傾城坐在副駕駛,纖長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屏幕冷白的光映著她精致的側臉,也映出她微微上翹、顯然心情不錯的唇角。車載音響流淌出低緩的爵士樂,薩克斯風慵懶的音色填充著車廂內略顯凝滯的空氣。
顧承舟握著方向盤,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擁堵的車流。街燈明滅的光影,規律地掠過他沒什么表情的臉,在那雙深黑的眼眸中投下轉瞬即逝的光點,又迅速沉入一片幽暗。車內彌漫著顧傾城身上那款清冽昂貴的雪松玫瑰尾調,以及一種無聲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張力。
“林薇這次可認真了,”顧傾城頭也不抬,聲音在音樂間隙里響起,帶著一種分享八卦的、輕快的語調,“聽說那男的是她在法國認識的,家里做葡萄酒生意的,在勃艮第有自己的莊園。人嘛,照片我看了,還行,挺有范兒,就是不知道真人怎么樣。一會兒你幫我看看唄,哥,你知道我看男人眼光沒你準。”
她說著,終于從手機上抬起頭,側過臉看向顧承舟,茶色墨鏡已經摘了下來,拿在手里把玩著,那雙漂亮的眼睛里閃爍著興致勃勃的光芒,似乎已經完全將不久前咖啡館里那場不愉快拋諸腦后。
顧承舟的視線依舊落在前方緩緩移動的車尾燈上,只是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那聲音低而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顧傾城似乎習慣了他的寡,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對了,媽昨天還打電話問我,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我說我不知道,你也沒跟我說啊。哥,你好歹給個準信兒,我也好回話,省得她老念叨。”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次……沒再計劃著突然又飛走吧?爸那邊雖然沒明說,但我看他挺想讓你多留段時間,熟悉下國內這邊的情況。”
車流終于開始松動,顧承舟輕踩油門,黑色的轎車平穩地滑入車河。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在密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低沉平穩:“看情況。”
“又是看情況。”顧傾城撇了撇嘴,顯然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但也沒再追問。她了解她哥,不想說的事,再怎么逼問也沒用。她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過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轉過頭,語氣恢復了之前那種帶著點漫不經心、卻又暗藏機鋒的調子:“g,剛才咖啡館那小姑娘,沖咖啡手藝是還行哈。叫什么來著?葉……挽秋?名字倒是挺文藝。”
顧承舟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很細微的動作,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光影的錯覺。他沒有接話,甚至連目光都沒有絲毫偏移,依舊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仿佛顧傾城提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顧傾城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也不氣餒,反而像是被勾起了更大的興趣。她將身體往顧承舟那邊微微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姐妹間分享秘密般的、刻意營造的親昵感,雖然這“秘密”在咖啡館里已經近乎攤開在明面上:“說真的,哥,你昨晚……”她故意拉長了語調,觀察著顧承舟的反應,“……真只是‘路過’?還淋了雨?這可不像你。”
紅燈亮起,車緩緩停下。顧承舟終于側過頭,看了顧傾城一眼。那目光很淡,沒什么情緒,像冬日結冰的湖面,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他沒有回答顧傾城的問話,只是淡淡地反問:“那塊表,怎么回事?”
他問的是表,但顧傾城立刻明白,他問的是她為什么要拿出那塊表,為什么要用那種方式,去“試探”或者說,“打發”葉挽秋。
顧傾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維持著那種嬌慵的姿態,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理所當然的銳利:“什么怎么回事?你不是看到了嗎?生日禮物啊。雖然遲了一天,但禮數總得周到吧?總不能讓你顧大少落下個‘小氣’、‘不懂禮數’的名聲。再說了,”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玩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這不是幫你看看,人家是不是那種……‘識趣’的人嘛。”
“結果你也看到了,”她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又略帶譏誚的表情,“挺‘識趣’的,一百萬都砸不動。就是這‘識趣’得有點過了頭,倒顯得我們顧家……”她頓了頓,沒把后面的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顯得顧家仗勢欺人,用錢壓人。
顧承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變綠的信號燈。車流再次移動。他沉默地開著車,側臉線條在窗外流動的光影中,顯得冷硬而疏離。車廂內只剩下低回的爵士樂,和顧傾城身上那似有若無的香水味。
“我的事,”就在顧傾城以為他不會回答,打算換個話題時,顧承舟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你多事。”
他的語氣很平,甚至沒有什么明顯的責備意味,但顧傾城臉上的笑容,卻徹底消失了。她坐直了身體,轉過頭,漂亮的眼眸微微瞇起,盯著顧承舟沒什么表情的側臉,聲音也冷了下來:“我多事?顧承舟,我是你親妹妹!昨晚你一聲不吭跑到那種地方,還淋得跟落湯雞似的回來,你覺得我能不管?要是被有心人看到,傳出去,你想過后果嗎?爸那邊你怎么交代?媽要是知道了,又得擔心成什么樣?”
她的聲音不高,但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怒氣和被誤解的委屈。“是,我今天是做得有點過,拿塊表去試她。可我不試,我怎么知道她是什么心思?哥,你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那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她頓了頓,似乎在想一個合適的詞,“……可沒那么簡單。我這是防患于未然。顧家是什么門第?你是什么身份?多少雙眼睛盯著?由得你胡來嗎?”
“吱――”一聲輕微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顧承舟在一個路口猛打方向盤,車子流暢地拐入一條相對清凈的支路。他的動作依舊平穩,但車速明顯快了一些。車窗外的霓虹燈影飛快地掠過,在他深黑的眼底投下變幻的光。
“我說了,”顧承舟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冷,也更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鑿出來的,“我的事,我自己處理。不需要任何人,替我‘防患于未然’。”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幾個字的讀音,目光依舊看著前方道路,側臉的線條繃得有些緊。
顧傾城被他這冷硬的語氣噎了一下,胸口起伏了兩下,顯然氣得不輕。但她也知道,顧承舟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意味著話題到此為止,再爭論下去,只會讓局面更僵。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目光投向窗外飛逝的街景,不再說話。只是那緊抿的紅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她并未平息的怒意。
車廂內的空氣,再次凝滯下來,比之前更加沉悶。只有爵士樂還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卻再也無法緩和這對兄妹之間,那無聲涌動的暗流。
車子最終停在一家隱于鬧市巷弄深處的私房菜館前。門面很低調,只在檐下懸著一盞素雅的燈籠,暈開一團暖黃的光。門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鐫刻著繁復的花紋,透出一種不動聲色的奢華。
顧傾城先下了車,似乎還沒完全從剛才的爭吵(如果那算爭吵的話)中緩過來,臉色依舊有些冷,但當她看到從門口迎出來的身影時,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明媚得毫無陰霾的笑容,變臉速度之快,讓隨后下車的顧承舟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薇薇!”顧傾城快步上前,親熱地挽住一個穿著香檳色絲絨長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的手臂,“等很久了吧?都怪我哥,磨磨蹭蹭的。”
“沒有啦,我們也剛到。”被稱作林薇的女子笑著拍了拍顧傾城的手,聲音嬌柔。她的目光隨即落到后面走來的顧承舟身上,笑容更加甜美了幾分,帶著恰到好處的熟稔和驚喜:“承舟哥,好久不見!你可算回來了,傾城天天念叨你呢。”
“林薇。”顧承舟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的表情比在車上時緩和了些,但依舊談不上熱絡,只是維持著基本的禮貌和疏離。
林薇身邊還站著一個男人,個子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休閑西裝,五官深邃,帶點混血的味道,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此刻,他的目光也落在顧承舟身上,帶著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承舟哥,這是alex,我男朋友。”林薇連忙介紹,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和甜蜜,“alex,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顧承舟,傾城的哥哥,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
“顧先生,久仰。”alex主動伸出手,中文帶著一點口音,但很流利,笑容爽朗,“常聽薇薇提起你,今天終于見到了。”
“alex。”顧承舟伸手與他握了握,一觸即分,語氣平淡,“幸會。”
簡單的寒暄過后,幾人進了餐廳。內部裝修是低調的新中式風格,處處透著雅致和用心。穿著旗袍的服務員訓練有素地將他們引到一個安靜的包廂。包廂不大,但很私密,窗外是一個小小的、精心打理過的枯山水庭院,在燈光的映襯下,別有一番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