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褪去了盛夏的酷烈,變得溫煦而明亮,透過行道樹開始泛黃的枝葉,灑在熙熙攘攘的校園主干道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影。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塵土、和屬于夏末初秋特有的、干爽中帶著一絲慵懶的氣息。假期結束的喧囂尚未完全平息,返校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拖著行李箱,抱著新學期的課本,臉上帶著或興奮、或疲憊、或還未從假期模式切換回來的茫然神情,穿梭在熟悉的樓宇和廣場之間,讓整個校園重新充滿了嘈雜而蓬勃的生氣。
葉挽秋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厚重的專業書籍,腳步有些匆忙地走在林蔭道上。書很沉,壓得她手臂有些發酸,但她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將書抱得更緊了些。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她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也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她微微瞇了瞇眼,避開有些刺目的光線,加快了腳步。
新學期開始了。這意味著更繁重的課業,更緊張的打工安排,以及……一份需要重新規劃的、更精確到分秒的時間表。暑假在“隅里”全職打工攢下的錢,支付了新學年的部分學費和住宿費,但生活費、書本費、以及下學期的費用,依舊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需要她一刻不停地運轉。
路過公告欄,那里一如既往地圍滿了人。各種社團招新、講座通知、比賽海報貼得密密麻麻,花花綠綠,在陽光下有些晃眼。葉挽秋目不斜視地走過,對那些熱鬧的招攬和喧囂的討論置若罔聞。那些屬于校園的、輕松的、充滿無限可能性的生活,離她很近,又很遠。她的世界,被課表、打工排班、永遠做不完的習題和兼職,以及銀行賬戶上永遠需要計算著花的數字,分割得清晰而具體,沒有太多留給“閑適”和“可能性”的余地。
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騰出一只手,有些費力地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隅里”排班經理發來的下周排班表。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熟悉的時間段,在心里默默計算著與課程沖突的部分,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復著需要調整的請求。陽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反著光,有些刺眼,她微微側過頭,指尖的動作卻未停。
做完這一切,她將手機塞回口袋,重新抱緊了懷里的書。微風吹過,帶來遠處籃球場的拍球聲和隱約的喧嘩,還有身旁走過的幾個女生興奮的議論聲:
“哎,聽說了嗎?咱們系這學期好像要來一個轉學生,據說挺特別的……”
“特別?怎么特別?帥哥還是美女?”
“好像是從國外回來的,學鋼琴的,家里……嘖嘖,反正不一般。過兩天開學典禮說不定就能看到了。”
“真的假的?哪個班的啊?”
聲音隨著女生的走遠而逐漸模糊。葉挽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分出一絲注意力去聽那些校園八卦。轉學生,鋼琴,家世不一般……這些詞匯,像掠過耳邊的風,激不起她內心半點漣漪。她的生活已經滿負荷運轉,沒有多余的好奇心去關注另一個世界的、可能帶著光環而來的陌生人。
她只是快步走向下一堂課的教室,心里盤算著今晚“隅里”晚班結束后,回宿舍還能擠出多少時間來看今天借的這本厚厚的《高級微觀經濟學理論》。
日子像上了發條的鐘表,指針規律而固執地向前走動。上課,打工,圖書館,宿舍。四點一線,構成了葉挽秋新學期生活的全部輪廓,精確,重復,帶著一種令人疲憊的踏實感。
“隅里”咖啡館的午后,陽光透過大幅的落地玻璃窗斜射?進來,在深色的木質桌面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里氤氳著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混合著烘焙糕點的甜膩氣息。舒緩的爵士樂在低聲流淌,客人們或低聲交談,或對著筆記本電腦專注工作,或只是捧著一杯咖啡望著窗外發呆,構成了一幅安逸而熟悉的畫面。
葉挽秋系著那條洗得微微發白的咖啡色圍裙,站在柜臺后,動作熟練而流暢地操作著意式咖啡機。蒸汽噴出嘶嘶的白色霧氣,咖啡液帶著油脂的醇厚香氣緩緩滴入潔白的瓷杯。她的手指穩定,目光專注,每一個步驟都精確無誤,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
“您的拿鐵,小心燙。”她將做好的咖啡輕輕推到取餐臺,對著等待的客人露出一個標準的、禮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客人端起咖啡離開,她立刻轉身,開始清洗剛才用過的奶缸和手柄,水流嘩嘩,沖走殘留的奶泡和咖啡渣。
一切如舊。熟悉的流程,熟悉的氣味,熟悉的、帶著些許疏離的忙碌。似乎那個天臺微涼的夜晚,那口灼喉的烈酒,那個沉默遞來酒壺又平靜收回承諾的男人,都只是繁忙疲憊生活里一個短暫而模糊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幾圈漣漪后,便迅速沉沒,了無痕跡。
只有偶爾,在午后陽光正好、客人稀少的短暫間隙,她靠在柜臺后,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門口的風鈴,或是落地窗外偶爾走過的、某個穿著剪裁合體西裝的頎長身影時,心里會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難以察覺的異樣。那異樣很快就會被新的訂單提示音,或是需要補充的物料清單打斷,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銀質的、雕刻著繁復藤蔓花紋的酒壺,被她仔細地、里里外外清洗干凈,用柔軟的棉布擦干,然后裝進一個干凈的無紡布袋里,放在了前臺收銀機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抽屜角落。她沒有特意將它擺出來,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它就像一個沉默的證物,安靜地躺在那里,等待著也許會出現、也許永遠不會出現的物主。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酒壺始終無人問津。葉挽秋偶爾在清點抽屜時會碰到它,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布袋傳來,會讓她有片刻的恍惚,想起那個無星的夜晚,天臺上的風,和那股辛辣灼喉的暖流。但很快,她就會移開手指,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零錢、小票和排班表上。
生活被填得滿滿當當,沒有空隙去存放那些不合時宜的、模糊的思緒。
直到開學一周后的某個周四下午。
“隅里”的客人不多,陽光慵懶地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斜長的光斑。葉挽秋剛剛送走一桌客人,正在清理桌子。她低著頭,用半濕的抹布仔細擦拭著桌面殘留的咖啡漬和一點蛋糕屑,動作細致而安靜。
門口的風鈴忽然清脆地響了一聲。
有客人進來。
葉挽秋沒有立刻抬頭,只是手上擦拭的動作未停,準備等客人走近柜臺再招呼。這是“隅里”的慣例,給客人一點選擇座位和瀏覽菜單的時間。
輕微的、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柜臺前。一個影子落在葉挽秋正在擦拭的桌面上,擋住了部分陽光。
葉挽秋下意識地停住動作,抬起頭,準備露出職業性的微笑,說出那句說了無數遍的“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么?”
然后,她的聲音,連同那個尚未成型的微笑,一起凝固在了唇邊。
站在柜臺前的,是顧承舟。
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休閑長褲,沒有系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松開著,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沒有西裝革履的正式感,少了些許平日里那種迫人的、屬于上位者的疏離和冷峻,但通身那股清貴沉穩、卓爾不群的氣質,依舊讓他與這間充滿學生氣和咖啡香的小店,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那里,逆著午后有些刺目的陽光,身影被拉得很長。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葉挽秋臉上,深邃的眼眸在光線下,像兩潭望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臉上尚未褪去的、細微的驚愕。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只有咖啡館里低回的爵士樂,和角落里另一桌客人輕微的翻書聲,還在繼續。
葉挽秋握著抹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單純地因為意外――距離天臺那晚,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她幾乎……不,是刻意地,沒有再想起那個夜晚,和眼前這個人。她以為,就像他承諾的“不會再發生”一樣,他或許也不會再出現在這里,至少,不會這么快,這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