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關上水龍頭,用干凈的棉布擦干手,轉過身,臉上已經掛上了職業性的、禮貌的微笑:“營業的,歡迎光臨――”
她的聲音,在看清來人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
站在柜臺前,穿著米白色針織開衫和淺藍色牛仔褲,背著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帆布包,正微微歪著頭,用那雙清澈的淺褐色眼眸,略帶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打量著店內環境的女孩,不是別人,正是今天開學典禮上那個萬眾矚目的轉學生,蘇淺。
她真人比照片上更美,也更……單薄。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需要精心呵護的、生長在溫室的稀有蘭花,與“隅里”這種帶著些許粗糲文藝氣息的咖啡館,有些格格不入。
葉挽秋迅速收斂了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詫異,笑容無懈可擊:“請問需要點什么?”
蘇淺似乎這才將目光從店內環境收回,落在葉挽秋臉上。她的目光很干凈,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純然,但在與葉挽秋目光相接的瞬間,葉挽秋再次捕捉到了那雙清澈眼眸深處,一絲極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閃躲,像是受驚的小鹿,又像是一種本能的、對陌生人目光的戒備。
“我……我想點一杯熱牛奶。”蘇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柔軟的、小心翼翼的語調,與她今天在臺上致辭時那種清晰柔和又有些不同,“可以嗎?”
“當然可以。”葉挽秋點頭,在點單機上操作,“需要加糖或者蜂蜜嗎?”
“不用,純的就好,謝謝。”蘇淺輕輕搖頭,目光又忍不住飄向店內靠窗的那個位置――那個顧承舟常坐的、此刻空著的角落。她的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飾過去,重新看向葉挽秋,露出一個淺淺的、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請稍等。”葉挽秋轉身去準備熱牛奶。心里那點因為上午的驚鴻一瞥和琴聲而埋下的、微小的異樣感,此刻又隱隱浮現。
蘇淺。這個剛剛在開學典禮上引起轟動的轉學生,為什么會獨自一人,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隅里”?而且,她剛才看向那個空位的眼神……
葉挽秋壓下心頭的疑惑,動作麻利地將牛奶加熱,倒入潔白的瓷杯。熱氣氤氳上升,帶著牛奶特有的醇香。
當她將熱牛奶放到取餐臺,輕聲說“您的熱牛奶,小心燙”時,蘇淺似乎微微恍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連忙伸手接過,指尖碰到杯壁時,被熱度燙得輕輕縮了一下。
“謝謝。”她低聲道謝,聲音細若蚊蚋。然后,她端著那杯熱牛奶,并沒有走向那個靠窗的、視野最好的空位,而是選擇了旁邊一個更不起眼的、被書架稍微遮擋的角落小桌,背對著門口坐了下來。
她坐下的姿態很安靜,背脊挺直,雙手捧著那杯熱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落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側臉在午后斜陽的光暈里,顯得異常柔美,也異常……孤獨。
葉挽秋收回目光,繼續手頭的工作。但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那個安靜的角落。
蘇淺只是安靜地坐著,小口喝著牛奶,偶爾抬起手腕看看表,似乎是在等人,又似乎只是獨自發呆。她的存在,像一幅靜謐的油畫,與咖啡館慵懶的氛圍奇異地融合,卻又自帶一種疏離的氣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移動,將她的影子拉長。她杯中的牛奶漸漸見底,但她依舊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那樣安靜地坐著,望著窗外,仿佛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器,被遺忘在了這個喧囂世界的角落。
葉挽秋清洗著奶缸,水流嘩嘩。心里那點異樣的感覺,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在慢慢擴大。
這個轉學生蘇淺,似乎并不像論壇上描述的,或者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簡單。至少,不像一個剛剛轉學、理應充滿好奇和興奮、被眾人環繞的天之驕女。
她更像一個……迷路的人。一個帶著滿身光環,卻不知為何,流落到此地的、安靜而孤獨的迷路者。
而且,她剛才看向那個空位的眼神……
葉挽秋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如同初秋傍晚悄然彌漫的薄霧,悄然籠罩上來。
“隅里”的門再次被推開,風鈴輕響。
葉挽秋抬起頭,習慣性地露出職業微笑,準備說出“歡迎光臨”。
然后,她看到顧承舟推門走了進來。依舊是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手里拎著那個深灰色的舊帆布包,步履沉穩,神情是一貫的平靜淡漠。
他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店內,先是落在葉挽秋身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后,他的目光掠過她,落在了那個靠窗的、他常坐的、此刻依舊空著的位置。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似乎頓了一下,然后,轉向了旁邊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落在了那個背對著門口、安靜坐著的纖細身影上。
葉挽秋站在柜臺后,清晰地看到,顧承舟那雙向來沒什么情緒起伏的深邃眼眸里,極快地,掠過了一絲……驚訝?以及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解讀的復雜神色。
雖然那神色只是一閃而逝,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葉挽秋確信自己看到了。
他認識蘇淺。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平靜心湖的石子,咚地一聲,沉了下去,激起了無聲的、卻層層蕩開的漣漪。
顧承舟的腳步似乎有剎那的凝滯,但他很快恢復了常態,邁步,徑直走向了他常坐的那個靠窗位置,仿佛沒有看到角落里的蘇淺,又或者,看到了,但選擇了無視。
他將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下,目光投向窗外,側臉線條在斜陽下顯得清晰而冷硬。
葉挽秋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開始為他準備那杯慣常的冰美式。研磨豆子的聲音,蒸汽噴涌的聲音,咖啡液滴落的聲音……一切如常。
但她的心思,卻無法再如往常般平靜。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安靜的角落,和那個靠窗的、沉默的背影。
蘇淺似乎也察覺到了新進來的客人,她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余光,極快、極輕地瞥了一眼顧承舟的方向。葉挽秋看到她端著杯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然后,她很快轉回頭,繼續望著窗外,只是那原本就挺直的背脊,似乎繃得更直了一些。
咖啡館里,舒緩的布魯斯音樂依舊在流淌。陽光暖暖地灑進來。客人們低聲交談,偶爾有杯碟輕碰的脆響。
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葉挽秋卻感覺到,空氣中,似乎有什么東西,悄然改變了。一種無形的、微妙的張力,如同蛛網般,無聲地蔓延開來,將柜臺后的她,窗邊的顧承舟,和角落里的蘇淺,若有若無地,聯系在了一起。
她將做好的冰美式放到托盤上,端起,走向顧承舟的位置。腳步平穩,笑容禮貌而疏離。
“您的冰美式,請慢用。”
顧承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臉上,點了點頭,聲音平淡:“謝謝。”
葉挽秋放下杯子,轉身離開。在轉身的剎那,她的目光,再次不經意地,與角落里蘇淺抬起的、清澈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
蘇淺似乎沒想到她會看過來,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顫了一下,避開了她的視線。
葉挽秋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走回柜臺后。心跳,在胸腔里,平穩而有力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新的學期開始了。
新的轉學生,蘇淺,帶著她耀眼的光環和眼底深處不易察覺的暗影,悄然降臨。
而有些東西,有些原本平行、或許永無交集的軌道,似乎因為這個女孩的出現,而悄然發生了偏移。
風,不知何時,從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拂動了窗邊的紗簾,也帶來了初秋傍晚,一絲微涼的、不同尋常的氣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