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動售貨機旁那場短暫而暗流涌動的“偶遇”,像一根細(xì)小的刺,扎在葉挽秋心頭,不深,卻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帶來一陣隱痛,提醒她那個復(fù)雜而危險的世界,與她平靜生活的界限,有多么脆弱。蘇淺的蒼白驚惶,顧承舟的冷靜疏離,顧傾城看似明媚、實則暗藏機鋒的介入,三者之間那無形的張力,都讓葉挽秋更加堅定了“遠(yuǎn)離、遠(yuǎn)離、再遠(yuǎn)離”的決心。
她像一只警覺的、豎起渾身尖刺的刺猬,將所有可能接觸到那個圈子的路徑,都嚴(yán)防死守起來。在“隅里”,她對顧承舟的態(tài)度更加冰冷、程式化,連目光接觸都降到最低限度。在校園里,她盡量避開音樂學(xué)院附近,對任何與蘇淺、顧傾城、乃至蘇氏、顧家相關(guān)的傳聞八卦,都充耳不聞,視若無睹。她將自己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學(xué)業(yè)、兼職和圖書館那小小的、安全的、由書本和知識構(gòu)筑的堡壘中。
日子,在刻意維持的距離和平靜中,緩慢流淌。深秋的校園,梧桐葉落盡,剩下光禿的枝椏,直指灰藍(lán)色的天空,有種肅殺的美。天氣轉(zhuǎn)冷,咖啡館的生意似乎更好了些,熱飲的訂單明顯增多。葉挽秋在“隅里”忙碌著,煮咖啡,拉花,清洗器具,計算工時,一切按部就班,仿佛那場雨中的崩潰,那次售貨機旁的暗涌,都只是她過于敏感的幻覺。
然而,命運的齒輪,似乎總在人們以為可以安然無恙時,悄然轉(zhuǎn)動,將原本平行的軌跡,引向意想不到的交匯點。
這天,葉挽秋剛結(jié)束上午的課程,抱著書本走向食堂。途徑校園主干道旁的公告欄時,她習(xí)慣性地瞥了一眼。公告欄前總是聚集著不少學(xué)生,查看最新的活動通知、講座信息、社團招新,或是各種比賽報名啟事。葉挽秋平時很少駐足,只是匆匆一瞥,但今天,一張設(shè)計精美、用大幅海報形式張貼的公告,以及公告前異常密集的人群和嗡嗡的議論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天籟杯’全國青年鋼琴大賽校內(nèi)選拔報名開始……”
海報頂端的藝術(shù)字體異常醒目,下面印著華麗的三角鋼琴圖案,以及主辦方、評委陣容、獎金設(shè)置等詳細(xì)信息。葉挽秋對鋼琴比賽本身并無興趣,但“蘇氏藝術(shù)基金會”作為主要贊助方和聯(lián)合主辦單位的字樣,卻讓她心頭微微一動。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的目光在海報上搜尋,很快,在“特邀表演嘉賓及榮譽評委”一欄,看到了一個名字――“蘇淺”。
名字印得不大,但在葉挽秋眼中,卻異常刺目。原來,蘇淺回國后的“首場音樂會”并非唯一的重頭戲,這場規(guī)格頗高的全國性賽事,蘇氏也深度參與,而蘇淺,顯然是被蘇氏,或者說被她父親蘇明軒,推到臺前的、彰顯家族實力與傳承的又一張名片。
公告欄前聚集的多是音樂學(xué)院的學(xué)生,也有不少其他院系、但對音樂或這場比賽感興趣的人。議論聲紛紛擾擾,鉆進(jìn)葉挽秋的耳朵。
“……蘇氏這次真是大手筆啊,聽說冠軍直接保送維也納深造,還有和蘇氏樂團合作演出的機會!”
“蘇淺是特邀表演嘉賓?那豈不是穩(wěn)了?有她家贊助,又是榮譽評委……”
“話不能這么說,評委又不止她一個,而且表演嘉賓又不參與評分。不過蘇淺的實力確實沒得說,就算不靠家里,拿獎也……”
“得了吧,這種比賽,沒點背景,光有實力有什么用?初選復(fù)選還不是看人下菜碟。蘇淺當(dāng)評委,哼,誰知道會不會暗箱操作,給她家看中的人開綠燈?”
“小聲點!蘇家的人你也敢亂說?不過……聽說蘇淺最近狀態(tài)不太對,好幾次專業(yè)課都被教授批了,心理素質(zhì)好像不太行,也不知道這次……”
“噓――她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原本喧鬧的人群驟然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更加壓抑、卻更加興奮的竊竊私語。
葉挽秋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蘇淺正從音樂學(xué)院大樓的方向,朝著公告欄這邊走來。她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羊絨大衣,圍著一圈淺灰色的圍巾,長發(fā)柔順地披在肩頭,臉色在午后的陽光下,依舊顯得過分蒼白,沒什么血色。她微微低著頭,步履匆匆,似乎想盡快穿過人群,對周遭投來的各式各樣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審視的――視而不見。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過公告欄,對那張印有她名字的海報也仿佛漠不關(guān)心時,一個身影從人群側(cè)面快步走出,擋在了她的面前。
是顧傾城。
她今天依舊是一身惹眼的打扮,寶藍(lán)色的修身連衣裙,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衣,襯得她膚白如雪,明艷照人。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無懈可擊的微笑,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似乎是剛從哪里過來。
“蘇小姐,這么巧。”顧傾城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貫的慵懶和親昵,但聽在葉挽秋耳中,卻總覺得那親昵之下,隱藏著別的什么。
蘇淺的腳步猛地頓住,抬起頭,看到顧傾城,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臉上迅速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強行壓了下去,換上了一種略顯拘謹(jǐn)?shù)摹⒊淌交奈⑿Γ骸皟A城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明顯的客氣和距離感。
“正想找你呢,”顧傾城仿佛沒注意到蘇淺的不自然,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挽住了蘇淺的胳膊,姿態(tài)親昵,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看到公告了吧?‘天籟杯’,蘇伯伯可是很重視這次比賽呢,特意讓我來問問你,報名的事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曲目定了嗎?”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豎起耳朵的眾人聽個大概。頓時,那些探究的目光更加熱烈了,竊竊私語聲也再次響起,內(nèi)容無外乎是“果然有內(nèi)幕”、“顧傾城和蘇淺這么熟”、“蘇氏真是手眼通天”之類。
蘇淺的臉色在顧傾城挽住她胳膊的瞬間,變得更加蒼白,她似乎想掙脫,但顧傾城挽得很緊,臉上還帶著無懈可擊的微笑,讓她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得太明顯。她只能微微側(cè)了側(cè)身體,試圖拉開一點距離,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曲目……還在和老師商量。報名的事,父親已經(jīng)安排人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