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suv平穩地行駛在深夜空曠的街道上,如同一尾沉默的魚,滑入城市的脈絡。車廂內異常安靜,只有空調系統發出幾不可聞的細微聲響,以及葉挽秋自己因為寒冷和疼痛而無法完全控制的、輕微的牙齒打戰聲。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冷冽的松木氣息,縈繞在鼻端,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卻也帶來了更多的不安和疑惑。
私人醫生。更安全。
這六個字,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疲憊混亂的腦海中激起圈圈漣漪。什么樣的身份,會在深夜一個電話,就立刻有私人醫生待命?而且,是為了處理這種……明顯不太方便公之于眾的狀況。
葉挽秋蜷縮在柔軟的真皮座椅里,身上裹著司機剛才遞過來的一條薄毯。毯子質地柔軟,帶著干凈的氣息,勉強驅散了一些寒意,但臉頰和腰側的疼痛依舊清晰,嘴里彌漫的血腥味也沒有散去。她小心翼翼地用舌尖碰了碰口腔內壁被牙齒磕破的地方,刺痛讓她輕輕吸了口冷氣。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旁邊的男人,以及躺在后座另一側、依舊昏迷不醒的蘇淺。
男人上車后,只對司機說了一個地址,便再未開口。他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蘇淺蒼白的面容上,那雙冰冷的墨色眼眸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凝滯的墨黑。他伸出兩根手指,再次探了探蘇淺頸側的脈搏,動作熟練而穩定,隨即,他似乎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那痕跡淡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錯覺。
葉挽秋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蘇淺的情況,到底怎么樣了?被下藥……是那種藥嗎?嚴不嚴重?會不會有生命危險?無數的擔憂在心頭翻滾,她卻不敢出聲詢問,只是緊緊攥著身上薄毯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冰面上掠過的一絲風,不帶什么溫度,卻似乎將她此刻的狼狽、疼痛和擔憂盡收眼底。他的視線在她紅腫滲血的嘴角和臉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開,對前座的司機簡短地說了一句:
“開快點。”
“是。”司機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只是默默提高了車速。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平穩地加速,窗外的路燈和霓虹連成模糊的光帶,飛快地向后退去。
葉挽秋垂下眼睫,避開男人的目光。她不知道該說什么,能說什么。道謝嗎?在對方展現出如此驚人的身手和神秘的背景之后,一句簡單的“謝謝”似乎太過蒼白無力。詢問他的身份?在對方明顯沒有解釋意圖的情況下,貿然開口又顯得唐突而不合時宜。她甚至不知道,此刻的“安全”,究竟是暫時脫離了酒吧的危險,還是又踏入了另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復雜的漩渦。
這個男人,他到底是誰?為什么會在“藍調角落”出現?是巧合,還是……他原本就在那里?是跟著蘇淺去的嗎?如果是,他為什么要跟著蘇淺?如果不是,他為什么恰好出現在那里,又恰好出手救了她們?還有他那干凈利落、近乎殘酷的身手……葉挽秋的腦海中,再次閃過在酒吧門口,他如同鬼魅般出手,瞬間放倒三個持械混混的畫面,以及后來在街道上,面對五人圍攻,他抱著蘇淺,腳步未移,卻讓對手全部倒地的震撼場景。那絕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普通格斗高手能做到的。那種冷靜、精準、高效,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對暴力的絕對掌控力,讓她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某些她只在電影或新聞報道里模糊知曉的、存在于陰影世界中的特殊人群。
這個聯想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寒意。但隨即,她又看向被男人小心翼翼安放在座椅上、蓋著他脫下的大衣(不知何時蓋上的)、眉頭緊蹙的蘇淺。不管這個男人是誰,有什么目的,至少,在剛才那種危急關頭,他救了她,也救了蘇淺。而且,他現在正帶著她們去尋求醫療幫助,而不是去什么更危險的地方。
暫時,只能相信他。或者說,除了相信,她此刻也沒有別的選擇。
車子駛離了喧囂的酒吧街區,穿過幾條相對安靜的街道,最終駛入了一片高檔住宅區。這里的道路寬闊整潔,兩旁是整齊的行道樹和精心修剪的綠化帶,一棟棟獨棟別墅或豪華公寓樓在夜色中靜立,透著一種與“藍調角落”截然不同的、森嚴的靜謐和距離感。
suv在其中一棟看起來頗為現代、線條簡潔的獨棟別墅前緩緩停下。別墅的外觀是冷灰色的石材和大幅的落地玻璃,燈光從幾扇窗戶透出,溫暖而安靜,與周圍深沉的夜色形成對比。鐵藝大門無聲地滑開,車子徑直駛入,停在了車庫前。
司機率先下車,拉開了后座的車門。男人也下了車,繞到另一側,動作輕柔但利落地將依舊昏迷的蘇淺從車里抱了出來。葉挽秋也趕緊解開安全帶,裹緊身上的薄毯,忍著腰側的刺痛,有些踉蹌地下了車。
深夜的戶外空氣依舊寒冷,但比起之前酒吧外的街道,這里顯然干凈清新得多,帶著植物和泥土的氣息。別墅的門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線灑在光潔的石階上。
一個穿著淺灰色家居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嚴肅的中年女人已經等在了門口。她看起來大約五十歲左右,氣質沉靜干練,目光銳利。她先是快速掃了一眼被男人抱著的蘇淺,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隨即看向葉挽秋,看到她紅腫的臉頰和狼狽的樣子時,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周醫生在里面等著了。”中年女人對男人點了點頭,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恭敬,卻又不過分諂媚。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葉挽秋身上,“這位小姐也受傷了,需要一并處理嗎?”
男人抱著蘇淺,腳步未停,只簡短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他徑直抱著蘇淺,走進了敞開的別墅大門。中年女人側身讓開,然后看向葉挽秋,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平靜有禮:“小姐,請跟我來。”
葉挽秋裹緊了薄毯,忍著身上的疼痛和寒冷帶來的顫抖,點了點頭,跟著中年女人走進了別墅。別墅內部的裝修是極簡的現代風格,以黑白灰為主色調,線條利落,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看得出品質不凡。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類似消毒水混合著某種清新劑的味道,干凈得近乎冷清,沒有太多“家”的溫馨氣息,反而更像一個……設施完備的據點,或者療養所?
中年女人――葉挽秋猜測她可能是管家或者類似角色――領著葉挽秋穿過寬敞卻空曠的客廳,走向一樓的某個房間。路上,她并不多話,只是步伐穩健地在前面帶路,偶爾回頭確認葉挽秋是否跟上。
葉挽秋默默地跟在后面,目光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別墅很大,很安靜,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響。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但依然無法驅散那種骨子里的清冷感。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井然有序的、高效而疏離的氣息,與那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她們來到一扇房門前。中年女人推開門,側身讓葉挽秋進去。房間看起來像是一間設施齊全的醫療室,雖然面積不算特別大,但消毒柜、操作臺、各種醫療儀器、藥品柜一應俱全,燈光是明亮的冷白色。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約莫四十多歲、氣質儒雅沉穩的男人,正站在操作臺前整理著什么。聽到開門聲,他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