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很大,同樣延續了極簡的現代風格。一張寬大的床,鋪著深灰色的床品。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柜。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多余的擺設。窗簾是厚重的深灰色,此刻拉得嚴嚴實實。燈光是嵌入天花板的柔和射燈,光線充足,但缺乏暖意。空氣里彌漫著和客廳一樣的、淡淡的清潔劑和某種冷冽的植物香氛混合的味道。
干凈,整潔,舒適,但也同樣……空蕩,冰冷,沒有人情味。
葉挽秋走到床邊,將紙袋放下,目光緩緩掃過這個陌生的空間。這里的一切,都和那個男人給人的感覺一樣――高效,克制,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秩序感,以及深不見底的疏離。她想象不出,一個人如何能在這樣缺乏“人氣”的環境里長期生活。這里不像一個“家”,更像一個功能齊全的、臨時居所,或者一個……安全屋。
安全屋。這個詞再次跳入葉挽秋的腦海。結合那個男人可怕的身手,這棟房子嚴密的安保(從需要刷卡進入房間就可見一斑),以及周醫生和陳姨那種訓練有素的、不多問一句的專業態度……似乎一切都指向了某個不那么尋常的答案。
但此刻,葉挽秋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思去深究。蘇淺的情況未明,她自己又累又痛,精神和身體都到了極限。她需要先處理一下自己。
走進浴室,同樣寬敞而冰冷。巨大的鏡子里映出她狼狽不堪的樣子。葉挽秋擰開水龍頭,用溫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了一下臉頰和雙手,避開傷口。溫熱的水流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疲憊。她換上了陳姨準備的衣物,是簡單的棉質長袖t恤和運動長褲,尺碼有些偏大,但柔軟干凈,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讓她冰冷的身體感覺舒服了一些。
洗漱完畢,她沒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回房間,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牛奶已經微涼,但她還是慢慢喝了下去。溫熱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暖意。點心她沒有動,實在沒有胃口。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線和聲響。只有空調系統運行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微弱聲響,更襯托出這片空間的死寂。時間仿佛在這里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限長。
葉挽秋抱著膝蓋,蜷縮在寬大的椅子里。臉頰的傷在藥物作用下,疼痛變成了麻木的鈍痛。腰側的淤青也在冰敷后好了些,但稍微一動還是會牽扯著疼。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眼皮沉重得幾乎要粘在一起,但精神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一種繃緊到極致的、無法放松的焦慮。
蘇淺怎么樣了?洗胃結束了嗎?她醒了嗎?那個秦風……他一直在旁邊嗎?他和蘇淺,到底是什么關系?僅僅是認識,還是……有更深的糾葛?他為什么會在“藍調角落”出現?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關注蘇淺?
還有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酒吧里污濁的空氣,蘇淺蜷縮在卡座里蒼白脆弱的樣子,那幾個混混猥瑣惡心的面孔和語,那個叫疤臉的男人猙獰的表情,冰冷的彈簧刀,拳腳相加的悶響,骨頭折斷的脆響,男人沉默而凌厲的身手,街道上刺骨的寒風,以及這棟冰冷空曠、如同精密牢籠般的豪宅……
一幕幕畫面,如同破碎的膠片,在她腦海中瘋狂閃回。恐懼、憤怒、后怕、擔憂、困惑……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心亂如麻。她忽然想起,自己從家里沖出來時,只穿著單薄的睡衣和外套,連手機都沒有帶。現在,她被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與外界徹底斷了聯系。爸爸和阿姨……他們一定急壞了吧?找不到她,會不會報警?
這個念頭讓她更加坐立不安。她想出去問問蘇淺的情況,也想借個電話給家里報個平安。但一想到陳姨那種平靜但疏離的態度,想到那個叫秦風的男人冰冷莫測的眼神,她又猶豫了。這里的一切都透著古怪和不容置疑的秩序,她像一個誤入者,不敢輕易打破這里的寂靜。
最終,她還是沒有按動床頭的呼叫鈴。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著。目光落在對面墻壁上,那里空無一物,只有一片純粹的、冷調的灰色。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片空茫,被巨大的不安和未知填滿。
這棟豪宅,為她提供了暫時的庇護,處理了她的傷口,給了她干凈的衣服和食物。但它更像一個精致而冰冷的囚籠,將她和外界隔絕開來。她不知道蘇淺在哪里,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天亮之后,等待她的會是什么。
她只是這空蕩豪宅里,一個偶然闖入的、不知所措的過客,在無邊的寂靜和等待中,煎熬著每一分,每一秒。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如墨,仿佛要將這棟冰冷的建筑,連同里面所有的秘密和不安,一同吞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