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么要來?為什么只在門外停留?是來確認她是否安分?是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她什么?還是……僅僅只是路過?
無從得知。
但這個小插曲,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雖然微小,卻打破了葉挽秋原本麻木的等待狀態,帶來了一絲更深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這個男人身上,有太多謎團。他的每一個舉動,似乎都別有深意,卻又難以解讀。
后半夜,葉挽秋再也無法入睡,也無法真正放松。她只是維持著那個蜷縮的姿勢,睜著眼睛,看著窗簾邊緣透進來的夜色,從濃稠的墨黑,一點點褪成沉郁的深藍,再漸漸泛出灰白的、熹微的光。
這漫長的一夜,就在這種極致的寂靜、冰冷的空曠、和無聲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挨過。她守候在這間陌生冰冷的房間里,守候著一個未知的、關于摯友安危的結果,也守候著黎明到來時,可能面對的、更加難以預料的局面。
當天邊第一縷真正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極其微弱的、蒼白的光痕時,門外再次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周醫生。
周醫生敲了敲門,得到葉挽秋嘶啞的回應后,推門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而專業。看到葉挽秋依舊坐在椅子上,裹著薄毯,臉色蒼白,眼下一片青黑,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葉小姐,你沒休息?”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不贊同,但更多的是理解。
葉挽秋搖了搖頭,急切地看向他,聲音干澀:“周醫生,蘇淺……她怎么樣了?”
周醫生走到她面前,語氣平靜,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蘇小姐已經脫離危險了。洗胃很及時,大部分藥物已經被清除,血液檢查結果顯示,雖然攝入了一定劑量,但好在不是特別烈性的品種,也沒有混合其他有害物質。她現在還在昏睡,是藥物和酒精的共同作用,加上身體消耗太大。等藥效完全代謝掉,應該就會醒過來。我已經給她用了保護胃黏膜和促進代謝的藥物,身體沒有大礙,但需要好好休息和調理。”
聽到“脫離危險”四個字,葉挽秋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重重地落回了原處。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混合著慶幸和后怕的虛脫感席卷了她,讓她幾乎要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酸澀的液體涌了上來,又被她強行忍住。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了回去,只是低聲地、一遍遍地說道:“謝謝……謝謝您,周醫生……謝謝……”
“這是我應該做的。”周醫生溫和地說,從隨身的醫療箱里拿出新的紗布和藥膏,“來,我看看你的傷口,該換藥了。另外,你臉色很差,需要吃點東西,然后好好睡一覺。蘇小姐那邊有陳姨照看著,你可以放心。”
葉挽秋順從地讓周醫生檢查并更換了臉上的紗布。冰涼的藥膏和新的紗布貼上,帶來細微的刺痛,但比起蘇淺脫離危險的消息,這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任由周醫生動作,目光卻有些飄忽,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盤旋了一夜的問題:
“周醫生……秦先生他……是不是也守了一夜?”
問出這句話時,葉挽秋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個,也許是門外那短暫的停留,也許是那個男人身上某種難以喻的、與這棟冰冷豪宅格格不入卻又微妙契合的氣質,讓她產生了某種模糊的直覺。
周醫生正在收拾醫療用品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眼,鏡片后的目光平靜地看了葉挽秋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某種復雜的、一閃而過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專業的溫和。
“秦先生確實在蘇小姐情況穩定后才離開。”周醫生的回答很謹慎,也很官方,沒有透露更多信息,“他交代我照顧好你們。”
他守了一夜。
雖然周醫生沒有明說,但這句話背后的意思,葉挽秋聽懂了。那個冰冷沉默、如同出鞘利劍般的男人,在那個同樣冰冷的、為蘇淺準備的房間里,守了一夜。直到她脫離危險,他才離開。
這個認知,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葉挽秋原本紛亂不安的心湖,蕩開一圈微小的、復雜的漣漪。感激?困惑?還是別的什么?她分辨不清。但至少,這似乎印證了一點:他對蘇淺的安危,是真正在意的。無論出于什么原因。
周醫生換完藥,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并告訴她早餐已經準備好,陳姨會送上來,讓她務必吃點東西,然后好好休息,便提著醫療箱離開了。
房間再次恢復了寂靜。但這一次,寂靜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令人窒息。晨光似乎又亮了一些,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更寬一些的、灰白的光帶。
葉挽秋依舊蜷在椅子里,沒有動。身體的疲憊達到了,但精神卻因為蘇淺脫險的消息而松緩了許多。一夜的守候,在擔憂和煎熬中過去,終于等來了一個相對安穩的黎明。
但她的守候,似乎不僅僅是為了蘇淺。在這一夜的寂靜和等待中,似乎還有什么別的東西,悄然發生了改變。關于那個叫秦風的男人,關于這棟空蕩的豪宅,關于這個充滿危險和謎團的夜晚,以及……關于她自己未來可能面對的、未知的一切。
天,終究是亮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