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高檔公寓厚重的遮光窗簾縫隙,吝嗇地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慘白的光痕。客廳里一片狼藉,空氣彌漫著未散的驚悸和疲憊。葉挽秋在沙發上蜷縮著,身上搭著一條薄毯,眉頭緊鎖,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不時驚悸般地顫抖一下。蘇淺躺在她旁邊的地毯上,裹著另一條毯子,睡得稍沉些,但臉上淚痕猶在,眉頭也未舒展。
她們是凌晨三點多才勉強入睡的。回來后,葉挽秋強撐著安撫了幾乎崩潰的蘇淺,幫她清洗,換了干凈衣服,又給她倒了熱水,看著她服下一點鎮靜助眠的藥物(葉挽秋自己備著應對演出焦慮的),蘇淺才在精疲力盡和藥物作用下昏沉睡去。葉挽秋自己卻毫無睡意,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廢棄工廠里那刺眼的閃光燈、歹徒下流的威脅、林見深逆光而來的身影,以及他干脆利落、近乎冷酷的身手……直到窗外天色蒙蒙發亮,極度的疲憊才最終戰勝了緊繃的神經,將她拖入短暫而不安的睡眠。
“嗡嗡嗡――嗡嗡嗡――”
沉悶的震動聲,持續不斷地響起,來自沙發縫隙、地毯,甚至茶幾底下。那是葉挽秋和蘇淺的手機。在她們陷入沉睡的幾個小時里,這兩部手機早已被無數來電、信息、社交軟件提示徹底轟炸到電量耗盡,自動關機,連震動都顯得有氣無力。此刻發出聲音的,是葉挽秋公寓的座機。平日里幾乎只是裝飾,此刻卻頑強地震動著,鈴聲尖銳刺耳,一遍又一遍,不依不饒,固執地撕破了室內的寂靜。
葉挽秋最先被吵醒。那鈴聲像錐子一樣鉆入她混亂的夢境,將她從一片充滿閃光燈和扭曲面孔的噩夢中強行拖拽出來。她猛地睜開眼睛,心臟狂跳,有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直到看清熟悉又陌生的公寓天花板,才恍惚記起昨夜的一切。頭痛欲裂,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鉛,喉嚨干得發痛。
鈴聲還在響,鍥而不舍。
她撐起沉重的身體,薄毯從身上滑落,帶起一陣涼意。她看向座機顯示的來電號碼――是葉宅的固話。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父親很少直接打她這個公寓的電話,尤其是在這樣的清晨。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伸手拿起聽筒。
“喂?”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濃重的疲憊。
“大小姐!您總算接了!”聽筒里傳來的是葉宅管家陳伯焦急萬分的聲音,完全失了平日里的沉穩,“您在哪?老爺讓您立刻、馬上回家!現在!立刻!”
葉挽秋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間消散了大半。“陳伯?發生什么事了?爸爸他……”
“出大事了!大小姐!”陳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里面的驚慌掩飾不住,“老爺大發雷霆!夫人也……哎呀,您快回來吧!電話里說不清楚,總之,您快點!老爺說了,半小時內必須見到您!不然……不然就親自派人去‘請’您!”
親自派人來“請”?葉挽秋握緊了聽筒,指節泛白。父親用這樣的字眼,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他無法容忍,甚至可能不顧及她的臉面和行蹤了。是為了昨晚她沒回家?還是因為蘇淺的事……不,父親應該還不知道蘇淺被綁架,她誰也沒告訴。那會是什么?
“陳伯,到底……”
“大小姐,您別問了,快回來吧!看看手機,看看新聞!唉!”陳伯匆匆說完這句,似乎旁邊有人,他趕緊壓低了聲音補了一句,“老爺在書房等您,臉色……非常不好。您……萬事小心。”說完,不等葉挽秋再問,那邊就倉促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忙音,葉挽秋的心不斷往下沉。新聞?什么新聞?她昨晚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后,就一直沒顧上充電開機。
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出事了,而且絕對不是小事。
她放下聽筒,手有些抖。環顧四周,蘇淺還在沉睡,眉頭緊鎖,似乎也陷入了不安的夢境。她不能把蘇淺一個人留在這里。
葉挽秋走到臥室,找到充電器,給自己的手機充上電。等待開機的十幾秒,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手機屏幕亮起,瞬間,無數未接來電提示、短信、微信消息、新聞app推送……如同爆炸般涌了出來,密密麻麻的紅色數字幾乎覆蓋了整個屏幕。
她的心猛地一緊,手指有些發涼,點開了最上面的幾條推送。
只看了一眼標題和配圖,葉挽秋的腦袋“嗡”的一聲,仿佛被重錘狠狠擊中,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轟鳴聲。
驚爆!新晉小提琴金獎得主葉挽秋深夜密會神秘男子,舉止親密同歸香閨!疑與秦氏太子爺婚約生變?
那張被刻意截取放大的照片――昏暗路燈下,男人微微傾身為她調整琴盒背帶,從偷拍的角度看去,兩人靠得極近,姿態曖昧。照片里的她,側臉線條柔和,眼神因角度問題顯得有些迷離,而那個男人的背影挺拔,即使模糊,也能看出氣度不凡。時間地點,赫然是昨晚比賽結束后,音樂廳后臺附近!
接下來是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廢墟附近(背景被巧妙模糊),以及最致命的一組連續鏡頭――凌晨時分,她(神色惶急蒼白)被那男人(依舊只有背影)半扶半抱著下車,旁邊還跟著一個明顯狀態不佳、衣衫不整(蘇淺)的年輕女子,三人一同進入某高檔公寓樓門!
文字極盡渲染,暗示她深夜與不明男子私會,行為不端,甚至可能涉及復雜的情感糾紛,直指她與秦風的婚約已名存實亡,更影射她私生活混亂,剛剛奪冠就原形畢露。
評論區和相關討論早已炸開了鍋。污穢語,惡意揣測,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各種不堪入目的論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她淹沒。
“表面清純才女,私下玩得這么開?”
“心疼秦風,頭頂一片青青草原。”
“剛拿獎就飄了?果然戲子無義。”
“旁邊那女的是誰?一起玩的?貴圈真亂!”
“葉家的臉這次被她丟盡了!”
“之前還艸什么天才少女人設,笑死,原來是這種天才。”
“求神秘男子身份!看樣子不像普通人啊!”
“秦風趕緊退婚吧,這種女人娶回家是禍害!”
指尖冰冷,血液仿佛逆流。葉挽秋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謬。她終于明白,昨晚那突如其來的偷拍閃光燈,不僅僅是那些綁匪的威脅工具!還有另一撥人,另一雙甚至更多的眼睛,在暗處窺伺,精心布局,選擇了最致命的角度,拍下了最具誤導性的畫面,然后在這個清晨,在她最脆弱、最毫無防備的時候,給了她和她背后整個葉家,最狠毒、最致命的一擊!
這不是巧合。這是有預謀的!從蘇淺被綁架勒索,到廢棄工廠的陷阱,再到這精心策劃、瞬間引爆全網的緋聞……一環扣一環,目標明確――不僅要毀了她,還要徹底搞臭葉家的名聲,破壞葉秦兩家的聯姻!
是誰?到底是誰?是那些綁匪背后的主使?還是葉家在商場上的死對頭?或者是……秦家的政敵?抑或是,沖著她個人來的,某個隱藏在深處、對她和林見深的關系產生扭曲興趣的……變態?
無數猜測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理智。但此刻,她沒時間細想。父親雷霆震怒的召見,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
“挽秋……怎么了?”蘇淺被吵醒了,揉著紅腫的眼睛坐起來,看到葉挽秋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臉色,嚇了一跳,殘留的睡意瞬間飛走,“你的臉色好難看……出什么事了?”
葉挽秋猛地回過神,用力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能慌,至少現在不能。她快速將手機屏幕按熄,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蘇淺,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蘇淺,聽我說,出事了。很嚴重。你現在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回學校宿舍,或者去找個安全的地方,暫時不要用常用的聯系方式,不要對任何人提起昨晚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要說。包括我找你這件事,也暫時別提。”
蘇淺看到她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慌亂地點點頭:“我、我知道了……可是挽秋,你……”
“我得立刻回一趟家。”葉挽秋打斷她,語氣急促但堅定,“我爸爸找我。你記住我的話,保護好自己,等我聯系你。”她快速從抽屜里拿出一些現金和一個備用手機(未實名)塞給蘇淺,“用這個,有事打里面存的那個號碼。快走,從消防通道下去,避開可能的視線。”
蘇淺緊緊抓著現金和手機,眼圈又紅了,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哭的時候,用力點了點頭,迅速起身收拾自己寥寥的物品。
葉挽秋也以最快的速度沖進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冰冷的刺激讓她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里充滿了疲憊、驚惶,還有一絲冰冷的決絕。她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她換下昨晚那身沾了灰塵的便服,找出一套相對正式、顏色素凈的連衣裙穿上,將長發一絲不茍地挽起,化了個淡妝遮掩憔悴。看著鏡中那個努力維持著平靜表象、眼神卻泄露了驚濤駭浪的自己,她暗暗握緊了拳頭。
半小時后,葉挽秋回到了葉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