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氳,溫暖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無法驅散骨髓里透出的寒意。葉挽秋站在花灑下,閉著眼,任由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混合著眼角不斷涌出的、無聲的熱流。水很燙,燙得皮膚發紅,可心口那塊地方,依舊冰冷,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
她最終還是屈服了。在家族存亡和個人自由之間,她選擇了前者。用一個無法預測未來的婚約,用自己后半生的可能性,去換取葉家一線渺茫的生機,換取父親在病床上的安寧。多么諷刺,她曾經拼盡全力想要掙脫的枷鎖,如今卻要自己親手,以一種近乎獻祭的姿態,重新戴回頸項。
她想起林見深那雙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冰冷地陳述“條件”和“妥協”時的語氣,想起他最后那句“去見你未來的丈夫的家人”。每個字,都像冰錐,精準地刺向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
林家老宅。爺爺。
那是一個她從未踏足,卻早已在無數傳聞和財經雜志的只片語中被勾勒出模糊輪廓的、象征著權力、財富與深不可測的所在。林家的老太爺,林見深的爺爺,那位一手締造林家商業帝國、如今雖已深居簡出卻依然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老人,要見她。在葉家風雨飄搖、她剛剛被迫簽下“城下之盟”的此刻。
這無疑是一場鴻門宴。一場對她身份、價值、乃至是否“合格”的最終審視與裁決。
葉挽秋關掉水,用柔軟的浴巾裹住自己。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眶紅腫,濕發貼在頰邊,顯得狼狽又脆弱。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讓那上面顯出一點血色。不行,不能這樣出去。她現在不是葉挽秋,不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可以躲在房間里哭泣的小女孩。她是“葉家大小姐”,是“林見深的未婚妻”,是一個必須在談判桌上保持體面、甚至在“買家”面前展現出應有價值的“籌碼”。
她打開浴室柜,里面果然如林見深所說,有未拆封的男士浴袍和全新的白色棉質t恤。浴袍對她來說過于寬大,袖子需要挽好幾道,衣擺拖到地上。t恤更是能當短裙穿。但此刻,她別無選擇。穿上不屬于自己尺寸的衣物,仿佛也穿上了一層不屬于自己的、名為“妥協”的外殼。
走出浴室,客廳里亮起了幾盞柔和的壁燈。林見深已經不在客廳,書房的門緊閉著,里面隱約傳來他壓低聲音、用幾種不同語快速切換著講電話的聲音,語氣冷靜而果斷,是在處理后續的公務。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咖啡香氣,混合著雨水帶來的清冽氣息。
葉挽秋默默走到沙發邊坐下,將自己蜷縮在寬大的浴袍里,試圖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她拿起自己那部靜默的手機,屏幕上有幾十個未接來電和數不清的微信消息。大部分來自母親,還有一些來自往日關系尚可的閨蜜、同學,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朋友”。內容大同小異,或真或假地詢問她父親的病情,詢問葉家的狀況,試探她和林見深的關系,旁敲側擊地打聽“內幕消息”。
她一條都沒有回復,只是麻木地往下翻。然后,她看到了父親的主治醫生陳院長用加密線路發來的一條簡短信息:“葉小姐,令尊生命體征平穩,已恢復意識,精神尚可,但需絕對靜養,切忌情緒激動。勿回?!?
父親醒了。葉挽秋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切忌情緒激動”……她現在這個樣子,她即將要做出的“妥協”,會不會再次刺激到他?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起,一個沒有儲存但無比熟悉的號碼跳了出來――是母親。葉挽秋盯著那串數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她可以想象母親此刻的樣子,一定是哭紅了眼,在空蕩蕩的家里六神無主,既擔心病重的丈夫,又牽掛下落不明、身處漩渦中心的女兒。
電話執著地響著,一遍又一遍。葉挽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挽秋!挽秋是你嗎?你在哪里?你怎么樣?你爸爸他……”母親帶著哭腔、焦急萬分的聲音瞬間沖入耳膜,語無倫次。
“媽,是我?!比~挽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我沒事,我很好。爸爸……爸爸怎么樣了?陳院長說他醒了?”她避開了自己的所在地點。
“醒了,醒了,下午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陳院長說暫時穩定,但不能受刺激……”母親的聲音依舊帶著顫抖,“挽秋,你現在在哪里?安全嗎?你知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你爸爸他……公司也……那些記者天天堵在門口,還有銀行的人,供應商的人……媽媽好怕……”說著,又抽泣起來。
聽著母親無助的哭泣,葉挽秋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她曾經是父母眼中需要被呵護的嬌花,如今卻在家族傾覆的巨浪中,被迫成為那個要穩住母親情緒、甚至要做出重大犧牲的人。
“媽,別怕,沒事的,都會過去的?!彼貜椭n白無力的安慰,聲音卻異常堅定,“爸爸會好起來的,公司……也會有辦法的。您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爸爸,其他的,交給我們?!?
“交給我們?”母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挽秋,你和誰在一起?是不是……是不是見深?”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希冀,又有一絲不確定的惶恐。顯然,她也知道了今天上午那場震動各界的新聞發布會,知道了林見深在其中的關鍵角色。
葉挽秋沉默了幾秒,看著書房緊閉的門,聽著里面隱約傳來的、屬于那個男人的冷靜聲音。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語氣說:“是,我和林見深在一起。媽,您放心,他現在……在幫我們家。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沒有說“婚約”,沒有說“條件”,也沒有說晚上的鴻門宴。她只是給了母親一個希望,一個模糊的、但足以暫時安撫她的保證。
“真的嗎?見深他真的肯幫忙?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的聲音明顯輕松了一些,但隨即又帶上憂慮,“可是挽秋,你和他……你們之前不是鬧得很不愉快嗎?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他會不會為難你?你要保護好自己啊,別委屈了自己……”
母親絮絮叨叨的關切,像一根根細小的針,密密地扎在葉挽秋心上。保護自己?不委屈自己?在絕對的權力和生存壓力面前,這些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媽,我沒事。我們……我們的事情,您別擔心?,F在最重要的是爸爸的身體和公司的穩定。您聽陳院長的話,讓爸爸好好休息,什么都別跟他說,尤其是公司的事,一個字都別提。其他的,交給我和林見深?!比~挽秋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必須讓母親相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哪怕事實恰恰相反。
又安撫了母親幾句,葉挽秋匆匆掛斷了電話。再多說一句,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在母親面前崩潰。
放下手機,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吭谌彳浀纳嘲l靠背上,浴袍下冰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在雨幕中漸漸暗沉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璀璨卻冰冷,如同此刻她眼中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開了。林見深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依舊是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只是換了一件挺括的白色襯衫,沒有系領帶,領口解開了兩粒扣子,少了幾分發布會上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疏離感。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目光落在蜷縮在沙發里的葉挽秋身上,停留了片刻。
“去換衣服?!彼_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三十分鐘后出發。衣服在客臥床上。”
葉挽秋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換衣服?她哪里還有衣服可換?從葉家跑出來時,她只帶了一個小包,里面只有手機、證件和一點零錢。
林見深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補充道:“讓人送來的,尺碼可能不完全合適,但應該能穿。第一次正式見長輩,不能失禮?!?
第一次正式見長輩……葉挽秋的心沉了沉。她沉默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向那間她只住過一晚的客臥。
客臥的床上,果然放著一個巨大的、印著某頂級奢侈品牌logo的紙袋。里面是一整套搭配好的女裝:一件剪裁簡潔、質地精良的象牙白色羊絨連衣裙,款式經典,長度及膝,領口和袖口有精致的暗紋;一件同色系的羊絨開衫;一雙黑色的、鞋跟高度適中的尖頭淺口鞋;還有搭配的手袋和一些簡單的配飾,甚至連貼身衣物和絲襪都體貼(或者說,掌控得細致入微)地準備齊全。
所有衣物都是全新的,吊牌還在,尺碼果然是按照她的身形挑選的,雖然不完全是她平時的風格(她更偏愛輕松隨性些的裝扮),但無可挑剔地端莊、得體、符合“名門淑女”、“未來孫媳”的身份。顏色是柔和的象牙白,能最大程度地襯托膚色,顯得溫婉而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