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挽秋有些心神不寧。上午待在公寓里,看書看不進去,逗小灰也心不在焉,連給綠植澆水都差點灑了一地。她腦海里反復(fù)回響著昨晚林見深那句“倒是很貼合校園戲劇的主題”,以及他聽到“江逸辰”名字時那轉(zhuǎn)瞬即逝的、近乎冷漠的神情。還有他最后那句“早點休息”,明明語氣平淡,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若有若無地纏繞在她心頭。
她甚至開始下意識地留意手機,看是否有林見深發(fā)來的信息――雖然她知道這想法很荒謬。他那樣的人,怎么可能對她的話劇排練進度感興趣。然而,手機一直安靜著,只有蘇淺發(fā)來幾條信息,催促她下午早點到,做好“迎接江大神”的準(zhǔn)備,字里行間充滿了視死如歸的悲壯和最后一搏的決心。
葉挽秋甩甩頭,試圖將這些雜念拋開。無論林見深怎么想,無論江逸辰是否會來,下午的排練,她都必須專注。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是她難得可以暫時逃離現(xiàn)實、投入其中的“避風(fēng)港”。
午后,陽光正好。葉挽秋提前了一些到達活動室。讓她意外的是,活動室里已經(jīng)有不少人,而且氣氛有種不同尋常的安靜和……緊繃。蘇淺正襟危坐在第一排,平時總是活力四射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嚴肅,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導(dǎo)演徐朗在臺上反復(fù)檢查著布景的牢固性,動作略顯僵硬。編劇周慕云則躲在角落里,拿著劇本念念有詞,緊張得仿佛要去參加高考。其他幕后同學(xué)也大多停下了手中的活,時不時朝門口張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這是……怎么了?”葉挽秋走到蘇淺身邊,低聲問。這陣仗,不像是在等一個可能出演的男同學(xué),倒像是在等待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駕臨。
蘇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了葉挽秋一跳?!巴烨?,你可來了!”蘇淺壓低聲音,語速飛快,“我剛得到最新線報,江逸辰不是一個人來!他帶著他們法學(xué)院的辯論隊隊長,還有學(xué)生會文藝部的干事一起來的!陣仗不??!我看他不是‘來看看劇本’,倒像是來‘考察項目’的!我的天,壓力好大!”
葉挽秋這才明白大家為何如此緊張。江逸辰本身就已經(jīng)是校園傳奇,自帶光環(huán)和壓迫感,如今還帶著“考察團”,顯然對是否出演持極其審慎,甚至可能是挑剔的態(tài)度。這無形中給了整個劇組巨大的壓力――若是入不了這位大神的法眼,被當(dāng)面拒絕,那場面可就難看了。
“別緊張,平常心就好。”葉挽秋拍了拍蘇淺的手,雖然她自己的心跳也莫名加快了些許,“劇本是好劇本,我們用心準(zhǔn)備了,他若看不上,是他的損失?!边@話既是安慰蘇淺,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話音剛落,活動室虛掩的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整個喧鬧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門被推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來人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外罩一件煙灰色的羊絨開衫,下身是剪裁合體的深色休閑長褲,身姿筆挺如松。他的面容極其出色,皮膚是冷感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優(yōu)美,下頜線條清晰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型狹長,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極深的墨黑色,看人時目光沉靜而疏離,像冬日結(jié)冰的湖面,清澈,卻透著不容靠近的寒意。他站在門口,明明沒有刻意擺出什么姿態(tài),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視線的焦點,周身散發(fā)著一種與周遭活潑喧鬧的校園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清冷而矜貴的氣息。
江逸辰。s大傳說中的“冰山學(xué)霸”,“行走的冰山”,果然名不虛傳。
在他身后,還跟著一男一女。男生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精干;女生則笑容甜美,手里拿著筆記本和筆。想來就是蘇淺說的辯論隊隊長和文藝部干事了。
“打擾了?!苯莩介_口,聲音如同他給人的感覺,清越而微涼,沒什么情緒起伏,卻奇異地悅耳。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nèi)眾人,在葉挽秋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移開了,仿佛她和其他人并無不同。
“不打擾不打擾!江學(xué)長,您能來,我們真是太榮幸了!”蘇淺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幾乎是彈跳起來,臉上瞬間堆滿熱情卻不顯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快請進!地方簡陋,您別介意?!彼贿呎f著,一邊偷偷給葉挽秋使眼色。
葉挽秋深吸一口氣,也走上前幾步,對江逸辰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江學(xué)長,你好,我是葉挽秋,這次話劇的女主角,艾莉亞公主的扮演者。”她的聲音清晰平穩(wěn),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
江逸辰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但也僅僅是一兩秒。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語氣依舊平淡:“葉同學(xué),久聞。”久聞什么?是久聞她的名字,還是久聞她最近的“事跡”?他沒有明說,葉挽秋也無從揣測。
“學(xué)長,這兩位是我們話劇的導(dǎo)演徐朗,編劇周慕云。”蘇淺趕緊介紹。徐朗和周慕云都有些緊張地過來打招呼。江逸辰對兩人也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倒是他身后那位戴眼鏡的辯論隊隊長笑著開口,打破了略顯僵硬的氣氛:“各位好,我是法學(xué)院大四的陸子明,這位是文藝部的李悅。我們就是跟著逸辰過來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的,你們不用管我們,該怎么樣還怎么樣?!彼Z氣隨和,笑容親切,很好地緩和了江逸辰帶來的冷感。
那位叫李悅的女生也笑著點頭,目光好奇地在葉挽秋身上轉(zhuǎn)了一圈,但很快又禮貌地移開。
“那……我們開始?”導(dǎo)演徐朗搓了搓手,有些緊張地提議,“江學(xué)長,您看,我們是先看看完整劇本,還是……?”
“不必。”江逸辰簡意賅,他的目光投向活動室前方那個臨時搭建的、還略顯簡陋的舞臺,“直接看排練吧。我需要知道,你們想呈現(xiàn)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很明確――他不是來看文字的,他是來看最終舞臺效果的。這無疑對劇組是更大的考驗。
徐朗連忙點頭:“好的好的!那……挽秋,我們先走一遍第二幕,公主逃離城堡后在迷霧森林獨白,然后與王子亞瑟初次相遇的那場戲?江學(xué)長,這場戲情感沖突和人物性格展現(xiàn)都比較集中,您看可以嗎?”
江逸辰?jīng)]說話,只是走到觀眾席第一排中央的位置,坐了下來。陸子明和李悅坐在他兩側(cè)。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雙手隨意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投向舞臺,已然是一副“評委”的姿態(tài)。
壓力陡然增大。葉挽秋甚至能聽到旁邊周慕云緊張的吸氣聲。蘇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用口型無聲地說:“加油!”
葉挽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緊張和雜念已經(jīng)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專注。她走到舞臺側(cè)邊,快速進入狀態(tài)。當(dāng)舞臺燈光(臨時用幾個大燈代替)聚焦在她身上時,她已經(jīng)不再是葉挽秋,而是那個逃離華麗牢籠、在迷霧森林中茫然又堅定的艾莉亞公主。
她的獨白,從一開始的彷徨無助,到逐漸堅定,再到最后面對未知前路的決絕,情感層層遞進,聲音清澈而富有穿透力,將公主內(nèi)心的掙扎與勇氣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舞臺下的嘈雜聲漸漸消失,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演吸引。
獨白結(jié)束,按照劇本,王子亞瑟應(yīng)該從森林另一側(cè)出現(xiàn)。此刻沒有對手演員,葉挽秋只能對著空氣,演出那種警惕、試探、再到發(fā)現(xiàn)對方并非追兵后的微微放松,以及被對方身上某種相似氣質(zhì)所吸引的微妙瞬間。
她的表演是投入的,眼神、肢體、臺詞都無可挑剔。但臺下,江逸辰自始至終,表情都沒有什么變化。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目光沉靜得令人心慌。
終于,葉挽秋的表演告一段落。她站在舞臺上,微微喘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臺下第一排那個清冷的身影。
活動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江逸辰的“宣判”。
江逸辰?jīng)]有立刻說話。他微微側(cè)頭,似乎對身邊的陸子明低聲說了句什么。陸子明點點頭,然后站起身,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對臺上的葉挽秋和臺下的劇組眾人說:“葉同學(xué)的表演非常出色,情感飽滿,臺詞功底也很扎實,不愧是咱們s大戲劇社曾經(jīng)的臺柱子?!?
這話是夸獎,但誰都聽得出,這只是鋪墊。真正的評價,來自那個依舊端坐不語的人。
果然,江逸辰在陸子明說完后,終于緩緩站起身。他身形頎長,站起來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更強了。他走到舞臺前,仰頭看著臺上的葉挽秋,距離拉近,葉挽秋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毫無波瀾的深邃眼眸。
“劇本,我看過了?!彼_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設(shè)定有新意,核心沖突明確,有探討價值?!?
這算是……肯定?葉挽秋和臺下眾人都屏住呼吸。
“但是,”江逸辰話鋒一轉(zhuǎn),目光落在葉挽秋臉上,那目光冷靜得像在審視一件物品,“葉同學(xué),你在表演艾莉亞的‘反抗’和‘堅定’時,過于注重外在情緒的爆發(fā),而忽略了人物內(nèi)在邏輯的連貫性?!?
葉挽秋心下一凜,認真地看著他。
“公主逃離城堡,不僅僅是因為叛逆,更是因為她看到了被既定命運束縛下,自我意志的消亡,以及對更廣闊世界的真實渴望。你的獨白里,渴望有了,但對‘消亡’的恐懼和痛惜,展現(xiàn)不足。這導(dǎo)致你的‘堅定’缺乏足夠的基石,顯得有些口號化。”江逸辰的語速不疾不徐,用詞精準(zhǔn),一針見血,“還有,與‘王子’初遇時,你表現(xiàn)出了警惕和試探,但那種在絕境中遇到同類、哪怕對方是陌生人,內(nèi)心深處本能產(chǎn)生的、極其細微的依賴感和共鳴,幾乎沒有。這會讓后續(xù)兩人關(guān)系的發(fā)展,缺乏說服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有些發(fā)愣的導(dǎo)演和編劇:“舞臺調(diào)度和燈光配合也有問題。森林的‘迷霧’感,光靠干冰和打光不夠,需要結(jié)合音效和演員的肢體語來營造孤獨和迷失的氛圍。目前看來,太‘實’,缺乏想象空間?!?
一番話,條理清晰,直指要害,不僅點評了葉挽秋的表演,連導(dǎo)演和舞美的工作也一并囊括?;顒邮依秫f雀無聲,徐朗和周慕云臉色都有些發(fā)白,但眼神里又隱隱帶著被點醒的恍然和……欽佩?
葉挽秋站在臺上,手心微微出汗。江逸辰的批評尖銳而直接,毫不留情面,但卻奇異地沒有讓她感到難堪或惱怒,反而有一種被高手點破關(guān)竅的震動。他說得對,她確實在某些細節(jié)的處理上,過于注重“演”出情緒,而忽略了人物更深層的邏輯。這個認知,讓她對眼前這個清冷如冰的男生,刮目相看。
“當(dāng)然,”江逸辰最后總結(jié),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以校園戲劇的標(biāo)準(zhǔn),整體完成度已經(jīng)不錯。葉同學(xué)的基本功很過硬。”
這算是一句……肯定的安慰?葉挽秋不確定。但她聽出了他話語里的潛臺詞――僅僅“不錯”,還不夠。
江逸辰說完,便不再看臺上,而是轉(zhuǎn)身,對徐朗和周慕云點了點頭:“劇本和創(chuàng)意,值得打磨。但目前的呈現(xiàn),與我心中的標(biāo)準(zhǔn),尚有距離?!彼@話說得很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已經(jīng)相當(dāng)明顯。
蘇淺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徐朗和周慕云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顒邮依锏臍夥找幌伦拥焦鹊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