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江逸辰緊閉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額角的冷汗似乎又多了一層。他放在身側的右手,無意識地收緊,手背上因為用力而顯出了青筋的輪廓。
葉挽秋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留意著他,見狀心頭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湊近床邊,低聲問:“怎么了?是不是……疼得厲害?”
江逸辰沒有立刻睜眼,只是呼吸似乎比剛才急促了一些,蒼白的唇抿得更緊。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眸色因為疼痛而顯得比平時更深,像是暈開的濃墨。他看了葉挽秋一眼,那眼神有些渙散,不如平時清明,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麻藥,過了。”
只是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葉挽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她看著他額頭上不斷滲出的、細密的冷汗,看著他因為強忍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剛才那些因為他的“邏輯論”而升起的寒意和失望,瞬間又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本能的心疼所取代。
他是為了救她才受傷的。無論他給出的理由多么冰冷,多么理性,這身傷,是為她受的。這紗布下包裹的疼痛,是因她而起。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我去叫護士!”她轉身就要往外跑。
“……不用。”江逸辰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持。他閉了閉眼,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后緩緩道,“鎮痛泵……有預設劑量。過度用藥,影響判斷力和恢復速度。”
又是計算,又是權衡。葉挽秋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著他,眼眶又有些發酸。這個人,連疼痛都要控制在“不影響判斷力”的范圍內嗎?
“那……那你要不要喝點水?”她看到床頭柜上有護士準備好的水杯和吸管,連忙問道,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江逸辰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葉挽秋連忙拿起水杯,試了試水溫,是溫的。她小心地將吸管湊到他唇邊。江逸辰微微偏頭,就著吸管,緩慢地喝了幾小口。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吞咽,似乎都會牽動肩膀的傷口,讓他眉心蹙得更緊。
喝了幾口水,他似乎好受了一些,重新靠回枕頭上,閉目養神,只是那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昭示著他此刻并不好受。
葉挽秋放下水杯,重新坐回椅子上,這次坐得離床更近了一些。她看著他被疼痛折磨卻依舊強忍的模樣,那些冰冷的“邏輯”說辭帶來的刺痛,似乎被一種更柔軟、更酸澀的情緒所覆蓋。她想起舞臺上,他撲向她時毫不猶豫的身影,想起他護住她時堅實的心跳,想起他背上不斷洇開的、刺目的血跡……
“江逸辰,”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探尋,“你剛才說的……是真的嗎?只是……邏輯選擇?”
江逸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陰影,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他還醒著。病房里再次陷入寂靜,只有輸液管里藥液滴落的、微弱而規律的聲音。
就在葉挽秋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再次用那套冰冷理論敷衍她時,他忽然幾不可聞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太輕,輕得像是錯覺。
然后,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她。那雙因為疼痛和虛弱而顏色更深的眼眸,此刻褪去了些許平日的銳利和理智,顯出一種少見的、近乎迷茫的疲憊。他看著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又似乎只是落在她臉上,沉默了許久,久到葉挽秋幾乎要放棄等待。
他才用那低啞的、帶著疼痛喘息的聲音,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邏輯……是行為的基礎。”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極其困難的詞句,眉心因為思考和疼痛而緊蹙。
“但驅動行為的……初始指令……有時候,無法用邏輯……完全解析。”
他說得很慢,很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疼痛的縫隙中擠出來。說完,他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了眼睛,不再看她,也不再說話。只是那蒼白的臉頰,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顯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額角的冷汗,無聲地滑入鬢角。
葉挽秋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他重新閉目、仿佛沉睡過去的臉,耳邊反復回響著他那句艱難吐露的話語。
邏輯是行為的基礎。
但驅動行為的初始指令……有時候,無法用邏輯完全解析。
這是什么意思?
是說,他撲過來救她,是符合他“邏輯”的行為模式,但促使他做出這個行為的那個“最初的原因”,那個“初始指令”,是……無法用他慣有的、冰冷的邏輯去分析和解釋的嗎?
那個“初始指令”……是什么?
是“本能”?是“潛意識”?還是……別的,更深沉的,連他自己也無法、或者不愿去剖析的東西?
葉挽秋的心臟,因為這句語焉不詳、卻似乎蘊含著巨大信息量的話語,而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那冰冷的、被邏輯澆熄的火苗,似乎又因為這一絲不確定的、微弱的光芒,而重新開始搖曳,開始灼燙她的胸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指尖冰涼。又抬起頭,看向病床上那個被白色紗布包裹、臉色蒼白的少年。紗布潔白,掩蓋了其下猙獰的傷口和干涸的血跡。可那刺目的紅,那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液體,那沉重的心跳,那堅實溫暖的懷抱,那毫不猶豫撲來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里,她的皮膚上,她的靈魂中。
紗布可以包裹傷口,血跡可以被清洗干凈。
但有些東西,一旦發生,就再也無法被邏輯輕易地抹去,無法被冰冷的分析所掩蓋,如同此刻病房里彌漫的、揮之不去的消毒水氣味,和她心中那片被攪動得再也無法平靜的、深沉的海。
夜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更深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仿佛在丈量著這漫長而煎熬的夜晚,也丈量著兩人之間,那層被“邏輯”與“無法解析的初始指令”所籠罩的、微妙而脆弱的沉默。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