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講解”帶來的沖擊，并未隨著那道函數(shù)難題的解決而迅速平息。恰恰相反，它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葉挽秋的心湖中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kuò)散，久久不息。那些簡潔到近乎鋒利的話語，那些清晰到近乎冷酷的邏輯鏈條，那些直指問題核心、瞬間撥開迷霧的洞察力，不僅僅讓她解開了幾道難題，更在她面前打開了一扇窗，讓她得以窺見一種截然不同的、高效而優(yōu)雅的思維方式。
她開始更加貪婪地、也更加謹(jǐn)慎地“利用”這份近在咫尺的“資源”。她不再滿足于解決卡住的難題，而是開始嘗試從江逸辰那里，汲取更系統(tǒng)、更本質(zhì)的東西。她會在他偶爾看向窗外、似乎暫時從題海中抽離的片刻，鼓起勇氣，請教某個知識模塊的核心思想，或是某種題型的通用解法。她的問題，也從最初的“這道題怎么做”，逐漸演變?yōu)椤斑@類題的突破口通常在哪里”、“這個公式的本質(zhì)是什么”。
每一次提問，都伴隨著劇烈的心跳和臉頰的灼熱。但每一次得到回應(yīng)，哪怕只是幾個簡短的詞語，或是一個了然的眼神，都讓她有種挖到寶藏的、隱秘的狂喜。她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終于找到了一眼清泉，哪怕每次只能啜飲一小口，也足以讓她重新燃起希望，繼續(xù)前行。
江逸辰的態(tài)度，依舊保持著那種令人安心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他從不主動開口，對葉挽秋的請教，也總是用最精煉的語回應(yīng)，點到即止，絕不多說一句廢話。他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不耐煩，也未曾有過絲毫的熱絡(luò)。仿佛解答問題，與他演算習(xí)題、翻看書本一樣，只是他晚自習(xí)時間里，一項稀松平常的、按部就班的活動。
這種平淡，在某種程度上，保護(hù)了葉挽秋那脆弱的自尊心和隱秘的羞怯。她可以暫時忘記那些復(fù)雜難的情緒，忘記他是江逸辰，忘記那場事故，僅僅將他視為一個……知識淵博、思路清晰、且“恰好”坐在附近、可以“偶爾請教”的、特殊的“學(xué)習(xí)工具”。是的，工具。葉挽秋在心里如此定義，帶著一絲自我開脫的、近乎無恥的慶幸。這樣想，能讓她在面對他時，稍微坦然一些。
然而，有些變化，如同春雨潤物，悄無聲息，卻已滲透了土壤。
葉挽秋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不自覺地模仿他的學(xué)習(xí)習(xí)慣。她會像他一樣，在筆記上用不同顏色的筆，清晰地區(qū)分定義、定理、例題和易錯點。她會嘗試用更簡潔的符號和圖式，構(gòu)建知識網(wǎng)絡(luò)。遇到難題時，她會先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從不同角度審視，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慌不擇路地嘗試各種方法。她甚至開始嘗試?yán)斫馑忸}思路背后的、更深層的數(shù)學(xué)或物理思想，而不是僅僅記住步驟。
她的成績，在這種笨拙而努力的模仿與追趕中，有了穩(wěn)步的、微小的提升。雖然距離那個遙不可及的名字，依舊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但至少，她不再是那個在絕望中盲目掙扎的、毫無希望的追趕者。她開始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路徑，開始能理解一些曾經(jīng)覺得高深莫測的思路。這種“理解”本身，帶來的成就感，甚至超過了分?jǐn)?shù)上的微小進(jìn)步。
時間在筆尖與試卷的摩擦中，悄無聲息地滑向五月。倒計時牌上的數(shù)字，變成了觸目驚心的“37”。空氣里彌漫的焦灼氣息，幾乎凝成了實質(zhì)。教室里掛起了“百日誓師”時留下的、字跡已有些斑駁的橫幅，上面“拼一個春夏秋冬，贏一個無悔人生”的標(biāo)語，此刻讀來，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意味。
最后一次全市統(tǒng)一模擬考，被安排在下周。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實戰(zhàn)演練，也被視為志愿填報前最具參考價值的風(fēng)向標(biāo)。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勒在每個人的脖子上。自習(xí)室里的燈光，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慘白刺眼，映照著一張張疲憊而緊繃的臉。
這一天，離最后一次模擬考還有三天。天氣難得放晴，連續(xù)幾日的陰霾被一掃而空，天空是那種被雨水洗刷過的、澄澈的湛藍(lán)色。到了傍晚，西邊的天空鋪滿了絢爛的晚霞，橘紅、金粉、絳紫，層層疊疊，將整片天空渲染成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夕陽的光，不再是正午時分的灼熱刺目，而是變得溫暖而柔和，帶著一種慵懶的、近乎慈悲的意味，透過自習(xí)室西面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灑了進(jìn)來。
金色的、帶著暖意的光柱，如同舞臺的追光，恰好籠罩了教室靠窗的那一小片區(qū)域，也包括了葉挽秋和江逸辰并排的座位。
葉挽秋正被一道復(fù)雜的化學(xué)工業(yè)流程題折磨得心力交瘁。繁瑣的步驟，陌生的專業(yè)名詞，需要結(jié)合多個化學(xué)原理進(jìn)行推理判斷，讓她頭暈?zāi)X脹。她放下筆，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下意識地轉(zhuǎn)過頭，想看看窗外，讓干澀的眼睛休息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就那樣毫無防備地，撞入了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之中，以及光暈中心，那個安靜的身影。
江逸辰?jīng)]有在解題。他微微側(cè)著身，面向著窗外那片燃燒般的天空，似乎也在短暫的休息。夕陽的余暉，毫無保留地、慷慨地潑灑在他的身上，為他清瘦挺拔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柔和的金邊。
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挺拔的鼻梁，以及那雙總是過分平靜、此刻在暖光下似乎也染上了些許溫度的眼眸。他額前細(xì)碎的黑發(fā)，在光線中泛著柔軟的、金棕色的光澤。他微微瞇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他極輕的呼吸，微微顫動。那總是緊抿著的、顯得有些冷淡的唇線，在此刻暖光的柔化下，似乎也放松了些許，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柔和的弧度。
他整個人沐浴在夕陽里，像是被包裹在一層溫暖的光繭中。褪去了平日里的疏離和冷硬，那沉靜的側(cè)臉，在如此溫暖明媚的光線下，竟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令人屏息的俊美。那不是那種具有攻擊性的、張揚(yáng)的英俊，而是一種干凈的、帶著書卷氣的、沉淀在骨子里的清俊。仿佛古希臘雕塑，被時光打磨得溫潤，又在此刻被夕陽賦予了生命。
葉挽秋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好幾拍。隨即，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狂野的力道，重重地撞擊著她的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剛才那道惱人的化學(xué)題，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她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磁石牢牢吸住，無法從眼前這幅景象上移開分毫。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江逸辰?；蛘哒f，她從未在如此明亮、如此溫暖、如此……毫無防備的光線下，如此近距離地、長時間地注視過他。平日里，他總是沉靜、疏離，周身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名為“學(xué)神”和“距離感”的冰冷光環(huán)，讓人不敢、也不愿輕易靠近。即使是“并排而坐”的這些日子，他們之間的交流也僅限于題目，他的目光總是平靜無波，他的表情總是淡漠疏離，仿佛一臺精密運(yùn)轉(zhuǎn)的解題機(jī)器。
可此刻，夕陽模糊了那些冰冷的邊界。他只是一個坐在窗邊、安靜地看著夕陽的少年。側(cè)臉的線條在暖光中顯得異常柔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溫柔的陰影，微微瞇起的眼眸里，似乎盛著窗外那片燃燒的天空，又似乎空茫一片，什么也沒想。那一瞬間，葉挽秋甚至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仿佛看到了那堅硬冰冷的外殼下，一個真實的、柔軟的、或許也會疲憊、也會放空、也會為這絢爛晚霞駐足片刻的、普通少年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