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挽秋的腦子“嗡”地一聲,有那么幾秒鐘的空白。想法?關于那些她連基本概念都還沒完全弄懂的并購案、風險評估、資本動向?她能有什么想法?她只覺得自己像在聽外星人開會。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著這位“空降”的大小姐,會給出怎樣一個答案。周婧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沒有鼓勵,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職業性的、觀察的耐心。
壓力如同實質的水銀,從四面八方涌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膀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熱,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在發燙。這是比站在全校師生面前領獎,比在畢業典禮上被眾人目光洗禮,更加令人難堪和緊張的時刻。在那里,她的成績是她自信的基石;而在這里,她所依仗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重量。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力中,葉挽秋忽然想起了那本舊書扉頁上的字跡――“perasperaadastra”。循此苦旅,以達天際。也想起了無數次在數學難題前絞盡腦汁、最終豁然開朗的經歷。陌生的領域,復雜的規則,巨大的壓力……這些,不正是另一種形式的“苦旅”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略那些聚焦在她身上的、含義各異的目光。她看向父親,林振海也正看著她,眼神深邃,難以捉摸。
“我……”她開口,聲音還有些微的顫抖,但很快就穩住了,“我對具體的商業案例和數據分析,目前還沒有足夠的知識儲備形成有價值的看法。”
她頓了頓,看到父親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其他人也露出了各異的神情,有失望,有不以為然,也有繼續等待下文的。
“但是,”葉挽秋繼續說道,語速不快,卻清晰,她努力組織著語,將自己從剛才那一片混沌的“天書”中捕捉到的、唯一能理解的東西表達出來,“我剛才聽周主任和各位提到,龍騰地產的新動作,是基于一個尚未完全證實的‘變量’。而在數學和物理的學習中,我們通常強調,在核心變量不確定、或者存在重大變數時,基于原有模型做出的推導和預測,其可靠性和參考價值會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導向錯誤的決策。”
她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更加微妙的寂靜。幾位高管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輕輕點了點頭,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周婧看著她的目光里,也掠過一絲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
林振海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又敲了敲桌面,然后,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他只是發出了一個簡單的音節,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僅僅表示聽到了。然后,他便移開了目光,重新看向那位戰略投資總監,“老陳,挽秋的話,雖然是從學生角度,但也提醒了我們。對于不確定的變量,尤其是涉及外資這種敏感因素,必須慎之又慎。你那邊,動用所有能用的渠道,務必在最短時間內,把龍騰背后那潭水給我攪清楚。風險評估模型,立即啟動重檢,我要看到最壞情況下的推演。”
“是,林總。”陳總監立刻應下,同時目光略帶深意地又瞟了葉挽秋一眼。
會議繼續,話題重新回到了那些復雜的商業議題上,仿佛剛才那小小的插曲從未發生。但葉挽秋能感覺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少了幾分純粹的好奇和打量,多了幾分……或許可以稱之為“正視”的東西。
她悄悄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微微浸濕了。手心里也全是汗。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半小時才結束。高管們陸續起身離開,經過她身邊時,有人對她微微頷首,有人則視若無睹。父親林振海是最后離開的,他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過身,目光落在仍坐在角落椅子上的葉挽秋身上。
“第一天,感覺怎么樣?”他問,語氣比剛才在會議上稍微溫和了一些,但也僅止于此。
葉挽秋站起身,迎上父親的目光。她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很陌生,很有壓力,但……也很有挑戰性。”
林振海看著她,那雙慣于在商海中沉浮、閱人無數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滿意的東西,一閃而過。他沒再多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嗯。跟著周主任,多看,多聽,多學。不懂就問,但問之前,自己先想清楚。”
“是,我明白。”葉挽秋應道。
林振海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了會議室。周婧留下來整理文件和設備,她走到葉挽秋身邊,將幾份需要歸檔的資料遞給她,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剛才的會議紀要,今晚整理出來,發給我。要求簡潔、準確、重點突出。明天早上我要看到。”
“好的,周主任。”葉挽秋接過文件,沉甸甸的,不僅僅是紙張的重量。
走出會議室,回到那間寬敞而靜謐的總裁辦公室,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溫暖的橘黃色。葉挽秋坐回自己的位置,看著桌面上依舊堆積如山的資料,感覺有些恍惚。這一天的信息量,比她過去一個月接受的還要龐大、還要復雜。父親的威嚴陌生,周婧的高效凌厲,會議的緊張高壓,以及自己那番在巨大壓力下、基于完全不同知識體系擠出來的、近乎笨拙的“看法”……
很累。大腦像是被塞滿了粗糙的沙礫,轉動起來都帶著滯澀的疼痛。但奇怪的是,除了疲憊,心底深處,似乎還涌動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興奮的戰栗。那是一種面對全然陌生領域、最初手足無措后,隱隱窺見其龐大復雜輪廓時,所產生的、屬于挑戰者本能的悸動。
她翻開周婧給她的、需要整理的會議資料,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和符號,此刻看來,不再僅僅是天書般的障礙,更像是一把把鑰匙,或許能幫她打開那扇通往父親所在世界、那個冰冷、現實卻又充滿無限博弈與可能的商業帝國的大門。
漫長暑假的第一天,就在這種極度疲憊、極度陌生、卻又隱隱夾雜著一絲奇異興奮的狀態中,落下了帷幕。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預告著一個與校園靜謐夜晚截然不同的、屬于成人世界的、漫長而真實的夏天,才剛剛開始。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間可以俯瞰璀璨夜景的頂層公寓里,江逸辰剛剛結束與斯坦福實驗室的第二輪越洋視頻會議。他關掉屏幕上復雜的模型推演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手邊,攤開著幾本厚重的、布滿筆記的學術專著,草稿紙上寫滿了各種復雜的公式和推導過程。他的暑假,同樣漫長,卻是在另一個維度、以另一種節奏展開――安靜,專注,目標明確,在人類知識邊界的最前沿,進行著孤獨而漫長的探索。他與她,正走在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軌道上,奔赴各自選擇的、截然不同的“天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