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觸碰大理石的輕響,被淹沒在包廂里永不停歇的喧囂之下。無人察覺,這個動作所代表的、一種微妙的斷裂。葉深――此刻占據(jù)著“葉三少”皮囊的靈魂,緩緩向后靠進沙發(fā)深處,真皮的柔軟觸感帶著涼意,透過薄薄的絲質(zhì)襯衫傳遞到皮膚,讓他混亂燥熱的軀體得到一絲細微的緩解。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維持著那個略微后仰的姿勢,目光虛虛地落在前方閃爍的屏幕上,那上面正播放著不知所謂的mv,色彩斑斕的光影在他空洞的瞳孔里跳躍,卻未留下任何痕跡。他需要時間,需要在這片令人作嘔的、由酒精、噪音和欲望構成的泥沼中,抓住哪怕一絲真實的浮木,確認自己并非墜入一個光怪陸離的噩夢,或者……某種更離奇的死亡后續(xù)。
包廂里的一切仍在繼續(xù)。那個被他揮開手的濃妝女子,早已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笑聲尖銳。塞酒給他的花襯衫青年,正摟著一個穿著清涼的女孩玩骰子,大呼小叫。空氣渾濁,煙味、酒氣、香水、汗味,還有食物變質(zhì)的甜膩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層厚重的、令人窒息的膜。這就是葉三少的世界,一個用金錢和欲望堆砌的、隨時可能崩塌的沙堡。
他閉上眼,不是因為眩暈,而是試圖隔絕那些紛亂的感官刺激,集中精神。這具身體很陌生,很糟糕。肌肉綿軟無力,帶著縱欲過度的虛浮;臟腑間隱隱有被酒精長期侵蝕的鈍痛;太陽穴突突地跳,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脆弱的神經(jīng)。但至少,它是溫暖的,心臟在跳動,血液在流淌。這與他記憶中最后一刻,那迅速流失的溫度和冰冷蔓延的麻木,截然不同。
背尸人葉深,確實死了。死在雨夜小巷,無人知曉。
而現(xiàn)在活著的,是葉家三少葉深。一個被家族視為棄子,被“兄弟”視為絆腳石,被“朋友”當作取樂和利用工具的空殼。
荒謬絕倫,卻又……真實不虛。
他重新睜開眼,這次目光不再渙散。他開始以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觀察周圍,觀察自身。這并非出自好奇,而是一種在絕境中求生的本能。前世三十四年,他見過太多死亡,太多不堪,這讓他對環(huán)境的觀察,對人的細微表情和肢體語,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此刻,這種敏銳正在蘇醒,并強行驅(qū)動著這具陌生而糟糕的軀體。
鏡子。他想看看自己現(xiàn)在確切的樣貌。
他撐著沙發(fā)扶手,緩緩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雙腿虛浮,腳下厚軟的地毯仿佛變成了棉花。但他穩(wěn)住了。沒有理會旁邊一個醉醺醺試圖拉他繼續(xù)喝酒的手臂,他徑直朝著包廂內(nèi)一個方向走去。剛才驚鴻一瞥,他記得那里有一面裝飾性的黑色鏡墻。
腳下的路不長,卻仿佛跋涉了許久。不斷有晃動的人影試圖靠近,帶著酒氣和諂媚或戲謔的招呼:“三少,去哪兒?”“葉三,這就慫了?”“再來一杯嘛!”他置若罔聞,目光穿過這些模糊的面孔,腳步不停。一種無形的、冰冷的疏離感,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竟讓幾個試圖阻攔的人下意識地讓開了路。那不是葉三少平時會有的跋扈或暴躁,而是一種更沉的、令人莫名心悸的東西。
終于,他站定在那面巨大的黑色鏡墻前。鏡面光潔,映照著包廂內(nèi)晃動的光影和扭曲的人影,也清晰地映出了他現(xiàn)在的模樣。
鏡中人,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甚至可能更小。臉色是一種長期作息顛倒、沉溺酒色后的蒼白,眼瞼下是濃重的青黑色,讓原本應該還算不錯的五官蒙上了一層頹廢的陰影。頭發(fā)凌亂,幾縷濕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嘴唇因為酒精脫水而有些干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身上那件昂貴的絲絨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開著,露出過于單薄的鎖骨。
這就是葉三少。云京葉家第三代,含著金湯匙出生,卻把自己活成一場笑話的紈绔子弟。
葉深(背尸人)靜靜地與鏡中的“自己”對視。鏡中人的眼睛,是他此刻唯一覺得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地方。那是一雙形狀不錯的眼睛,瞳孔的顏色是偏深的褐色,但此刻里面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迷離,帶著宿醉的渾濁和一種被掏空后的茫然。這顯然是原主殘留的狀態(tài)。
他微微瞇起眼。
鏡中人,也瞇起了眼。
眼神里的渾濁和茫然,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慢慢攪動,沉淀。某種更深、更冷、更堅硬的東西,從瞳孔最深處浮現(xiàn)出來。那不是屬于一個二十歲縱绔子弟的眼神。那是屬于一個在殯儀館后巷看過太多生死,在底層泥濘中掙扎求生,最終在雨夜被冰冷子彈奪去生命的男人的眼神。冷靜,空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世間一切的倦怠和疏離,以及潛藏其下的、野獸般的警惕。
兩種截然不同的靈魂氣質(zhì),在這雙眼睛里緩慢地、艱難地融合、沖突、再融合。屬于葉三少的輕浮、放縱、無知,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被沖刷后裸露的、屬于葉深(背尸人)的巖石般的基底――冰冷,現(xiàn)實,帶著死亡賦予的透徹。
他抬起手,撫上自己的臉頰。觸感光滑,皮膚細膩,是長期優(yōu)渥生活才能養(yǎng)出的質(zhì)地。指尖冰涼。他慢慢觸摸著自己的眉骨,鼻梁,嘴唇,下頜。每一寸輪廓,都與他記憶中的自己截然不同。前世的他,面容普通,皮膚粗糙,眼角過早爬上細紋,是風霜和生活重壓的痕跡。而現(xiàn)在這張臉,年輕,蒼白,甚至可以說得上俊秀,如果忽略那層揮之不去的頹敗之氣。
他扯動嘴角,鏡中人也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肌肉有些僵硬,不太聽使喚。他嘗試做出不同的表情,驚訝,憤怒,悲傷……鏡子里的臉隨著他的意念變動,但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像是戴著一張制作精良卻不太合臉的面具。這具身體的原主,大概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真正“表達”過什么了,所有的情緒都被酒精和放縱麻木、掩蓋。
“葉深……”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念出這個名字。兩個字,一樣的發(fā)音,卻承載著天差地別的兩段人生。
一些破碎的畫面再次沖撞他的腦海,這次稍微清晰了一些:極速飛馳的跑車,引擎的轟鳴和女伴的尖叫;賭桌上堆積如山的籌碼和周圍貪婪或諂媚的臉;父親(一個面容威嚴、眼神卻極其冷漠的中年男人)在書房里甩出的耳光,和那句冰冷的“廢物”;母親(一個美麗而憂郁,眼神總是帶著哀愁的貴婦)偷偷塞來的銀行卡,和她欲又止的眼淚;大哥葉琛(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后是精于算計的目光)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微笑;二哥葉爍(高大健壯,眉宇間帶著跋扈)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挑釁……
還有更多混亂的、交織著酒精、藥物、性、速度與暴力的碎片,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狂歡。
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甚。他皺了皺眉,鏡中人也是一樣的表情。這不是宿醉,這是兩種記憶、兩種人格、兩段人生強行融合帶來的撕裂感。屬于背尸人葉深的冷靜和自制力,在努力壓制、整理、吸收這些洶涌而來的、屬于葉三少的混亂信息。
他需要盡快離開這里。離開這片喧囂,找個安靜的地方,理清頭緒。這具身體的狀態(tài)很糟,隨時可能再次被酒精和疲憊擊倒。而且,這里的人,這里的空氣,這里的每一道目光,都讓他感到危險和不適應。就像一頭習慣了黑暗和寂靜的獨狼,突然被扔進了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斗獸場。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鏡中的自己。那張臉,還需要時間來適應,來掌控。
包廂的門在哪里?他目光掃視。巨大的環(huán)形結(jié)構,門被巧妙地隱藏在裝飾墻后,不容易一眼發(fā)現(xiàn)。但他看到了一個端著托盤、穿著侍者制服的年輕人,正從一處不起眼的、被厚重帷幔半掩的出口進出。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腳步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雖然依舊虛浮,但目標明確。
“哎,三少,這就走了?”花襯衫青年又湊了過來,手里還拿著骰盅,臉上掛著曖昧的笑,“聽說‘藍韻’那邊新來了幾個不錯的,不去試試?哥們兒請客!”
葉深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他,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意義不明的氣音,像是回應,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呼氣。他的目光掠過花襯衫那張因為縱欲而浮腫的臉,掠過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和不易察覺的輕蔑,徑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