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姐介紹的,來看東西。”葉深壓低聲音,將準備好的那只名表在門縫前晃了晃。
門后的眼睛又審視了他幾秒,才將門拉開一條足以讓人通過的縫隙。葉深閃身進去,門在身后迅速關上。
屋內光線昏暗,窗簾緊閉,只開著一盞瓦數很低的臺燈。空氣渾濁,有煙味和灰塵的味道。客廳很小,堆滿雜物,只有一張舊沙發和一張茶幾。沙發上坐著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穿著皺巴巴的襯衫,手里盤著兩個油光锃亮的核桃,眼神精明而銳利。旁邊還站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抱著胳膊,面無表情。
干瘦男人沒起身,抬了抬下巴:“東西。”
葉深將手表放在茶幾上。干瘦男人拿起,湊到臺燈下仔細看了看,又用一個小巧的放大鏡檢查了表盤、機芯和編號,半晌,才點點頭:“東西沒問題,正貨。不過這個款式,現在市面上流通不多,出價不會太高。”他報了一個數字,比葉深預估的市場價低了三成。
葉深沒有立刻還價,而是問:“紅姐說,你們也收別的‘舊東西’?”
干瘦男人眼皮抬了抬:“那要看是什么‘東西’,成色如何,來路是否干凈。”
“來路干凈,成色也不錯,只是……不太好出手。”葉深斟酌著措辭,“是一些老物件,可能……有點特別。”
“特別?”干瘦男人來了點興趣,放下手表,“有多特別?瓷器?玉器?還是……別的什么?”
葉深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道:“聽說,你們消息也靈通。我有個朋友,以前常跟一個叫‘蝮蛇’的拿貨,最近聯系不上了,有點擔心。不知道哥幾個,有沒有聽說過‘蝮蛇’的消息?或者,‘暗渠’那邊,最近有什么風聲?”
他問得很小心,盡量不流露出太多個人情緒,更像是一個替“朋友”打聽消息的中間人。
聽到“蝮蛇”和“暗渠”,干瘦男人和那個壯漢交換了一個眼神。干瘦男人重新盤起核桃,慢悠悠道:“‘蝮蛇’?那小子啊,聽說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跑路了,還是栽了,說不清。至于‘暗渠’……”他拉長了聲音,打量著葉深,“那地方,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打聽的。小兄弟,我勸你,好奇心別太重。有些渾水,壞謾!
這話和紅姐之前的警告如出一轍。
“只是好奇,隨便問問。”葉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訕笑”,“那這表……”
“一口價,就剛才說的數。愿意就留下表,拿錢走人。不愿意,門在那邊。”干瘦男人指了指門口,語氣不容商量。
葉深知道再糾纏無益,能打聽到“蝮蛇”可能“栽了”的消息,已經算是意外收獲。他點點頭,接受了那個偏低的價格。干瘦男人從沙發底下拖出一個破舊的黑色手提包,數出一疊現金,扔在茶幾上。
葉深拿起錢,沒有細數,直接揣進兜里,轉身離開。自始至終,那個壯漢都像一尊門神般立在旁邊,沉默地盯著他。
走出那棟舊樓,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過,吹散了屋內渾濁的氣息。葉深沒有停留,快速離開了這片區域。直到轉過幾個街角,確認無人跟蹤,他才在一個僻靜處停下,清點現金。數目沒錯,雖然被壓了價,但足夠應付吳德彪那邊幾天的利息,還能有些剩余。
他收好錢,看了看時間,還來得及去城西看看那套公寓。叫了輛車,報出公寓地址。
城西那片區域比城南老小區稍新一些,但也談不上高檔。公寓位于一棟十幾層樓的中層,面積不大,八九十平米,是原主早年一時興起買下的投資,幾乎沒怎么住過,后來缺錢就抵押了出去。
葉深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樓下觀察了一會兒。公寓樓看起來管理松散,門禁形同虛設。他走進大堂,信箱上他那個戶型的銘牌還在,但積了灰。電梯很舊,運行起來嘎吱作響。
來到房門口,門上貼了幾張催繳水電費和物業費的單子,時間跨度很長。他嘗試用記憶中的密碼(原主設置密碼總是很簡單)打開了電子鎖――居然還能用。
推門進去,一股灰塵和霉味撲面而來。屋子里空空蕩蕩,只有幾件破爛的家具蒙著白布,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很久沒人來過。窗戶緊閉,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他快速檢查了一遍。房子基本保持原樣,沒有被人闖入或使用的痕跡。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按理說,抵押給高利貸公司,對方很可能已經換了鎖,甚至將房子另作他用。難道吳德彪(或者說葉爍)還沒來得及處理?還是另有打算?
他在布滿灰塵的客廳地板上,發現了幾枚新鮮的腳印,尺碼較大,不屬于他。腳印很雜亂,不止一個人,似乎不久前有人進來過,而且四處查看過。
葉深的心提了起來。他蹲下身,仔細查看那些腳印。腳印邊緣清晰,沒有太多灰塵覆蓋,應該是最近一兩天內留下的。查看者似乎對這里很感興趣,腳印遍布客廳、臥室、衛生間甚至廚房。
他們在找什么?這間空蕩蕩的公寓里,有什么值得尋找的東西?是原主遺忘了什么?還是……沖著他來的?
他想起原主筆記本里提到,曾想過抵押這套公寓換錢。難道當時公寓里還留下了什么?或者,吳德彪葉爍派人來,是想找到更多能拿捏他的把柄?
葉深站起身,目光掃過空無一物的房間。這里已經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但那些新鮮的腳印,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他沒有久留,迅速清理掉自己進來的痕跡,關好門,快步離開。下樓時,他格外留意四周,但并未發現可疑人物。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車后座,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眉頭緊鎖。
紅姐那邊,“蝮蛇”失蹤,“暗渠”諱莫如深,線索似乎斷了,但又好像指向了更深的迷霧。
城西公寓,空無一人,卻有新鮮腳印。是誰?目的何在?
蘇老今日復診,語間的深意,林家的態度……
還有書房里那只無聲的眼睛,葉爍咬牙切齒的威脅,葉琛看似公正實則冰冷的掌控……
無數線索,如同黑暗中漂浮的碎片,彼此孤立,又隱隱相連。藥香彌漫之下,是更復雜的人心算計;看似平靜的日常,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他需要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快地恢復力量,也需要……找到一個突破口。
車窗上,映出他沉靜的、帶著一絲疲憊卻異常清醒的側臉。
藥香暗浮,局中局,計中計。
而他,必須在這浮動的暗香與殺機中,找到那條屬于自己的生路。
淬骨之痛,方始。
真正的針鋒相對,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