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宮”帶回的現金,帶著賭場特有的、混合了煙草與欲望的微澀氣味,被葉深用防水油布仔細包裹,分作幾份,藏在聽竹軒內數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秘角落。那幾枚不記名的小額籌碼,則被他在次日喬裝后,于城西一個不起眼的二手奢侈品回收店,通過店老板(顯然也兼營此類“業務”)換成了干凈鈔票。連同賭場贏利,他手中可自由支配的資金,悄然突破了十五萬。這筆錢,在葉家的財富面前如同九牛一毛,但對于一個意圖擺脫監控、暗中行事的“葉三少”而,卻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桶金。
金錢帶來了底氣,但并未帶來松懈。葉深清楚,暖閣走廊的“意外”和賭場“時來運轉”的表現,或許已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或深或淺的痕跡。葉爍的暫時蟄伏更像是在舔舐傷口、積蓄怒火。葉琛的目光,透過書房的眼睛和周管家的匯報,必然更加專注。而林家那邊,蘇逸依舊定期前來,針灸、診脈、送藥,行越發溫和,但偶爾掃過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深思。
訂婚宴的日期,如同高懸的鍘刀,一日日迫近。葉家老宅內,那種盛大典禮前夕特有的、混合著期待、忙碌與壓抑的氣氛,幾乎凝為實質。仆役們腳步匆匆,低聲細語,眼神中既有對這場聯姻背后意義的揣測,也有一絲對可能隨之而來的家族權力變動的敬畏與不安。
葉深依舊扮演著那個即將被推上華麗舞臺、卻滿心不情愿的木偶。在徐老師面前,他“強打精神”地學習著最后繁瑣的禮儀細節,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煩躁與隱憂。在周管家和前來確認各項事宜的負責人面前,他“敷衍了事”、“心不在焉”。私下里,他“獨處”的時間越來越長,常常“呆坐”在書房窗前,望著竹林“出神”,或是“百無聊賴”地翻閱著那些原主從不碰的書籍,一坐就是半天。
這一切表演,都是為了掩蓋他真實的活動――修煉,與布局。
《龜鶴吐納篇》的修煉已步入正軌。那絲氣感日益壯大,運轉愈發流暢,對身體的滋養效果也越發顯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肌肉骨骼中沉積的虛弱與雜質正在被緩慢沖刷、排出,臟腑功能增強,精力體力遠超從前。更讓他欣喜的是,隨著對《氣血形意精要》理解的深入,他已經能嘗試將那微弱的氣感,按照特定路線,引導至手臂、手掌的細微經絡,配合《小擒拿手》的招式進行模擬練習。雖然還遠達不到“氣貫指尖”、“力透紙背”的程度,但出手時的速度、準度以及對力量的控制,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甚至能隱約感知到自身氣血的運行狀態,在“靜”與“動”之間,找到更佳的平衡點。
力量的提升,帶來的是膽魄的增長,也是視野的開闊。他不再僅僅滿足于被動應對,開始思考,如何“主動”創造對自己有利的局面,如何“請君入甕”,將潛在的威脅,轉化為可利用的契機。
目標,他首先鎖定在吳德彪身上。這個貪財怕事、又似乎與葉爍牽連頗深的“中間人”,是葉爍伸向他的一條觸手,也是一處可能的突破口。廢車場事件,吳德彪倉皇逃走,事后葉琛出面擺平債務,葉爍“靜養”,吳德彪那邊反而沒了動靜。這不合常理。以吳德彪的秉性,吃了虧(沒拿到錢,還可能被葉爍遷怒),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要么在憋著壞水,要么……已經被葉爍“處理”或“警告”過,暫時不敢動彈。
葉深需要確認吳德彪的狀況,也需要一個機會,讓這條不安分的“觸手”,再次動起來,最好能反過來,為他所用,或者……指向他想指向的方向。
他需要一個“餌”,一個足以讓吳德彪心動,又不至于引起葉爍或葉琛過多警惕的“餌”。
他想起了那把奇特的鑰匙,和那些尚未解開的密碼紙條。這些東西,吳德彪知道嗎?如果他不知道,是否會對它們代表的“可能財富”感興趣?如果他略知一二,甚至就是沖著這些東西才去搜查城西公寓,那這個“餌”的誘惑力將成倍增加。
他不能直接接觸吳德彪,風險太高。他需要一個“中間人”,一個既能將信息“無意”泄露給吳德彪,又不會直接牽扯到他身上的渠道。
他想起了“紅姐”。這個女人消息靈通,背景復雜,與吳德彪這類人肯定有交集。但她太過精明,直接委托容易被她看穿或反噬。
一個更間接、更安全的方式,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他可以利用原主記憶里,與吳德彪、與某些灰色地帶人物交集時,無意中得知的、一些零散的聯絡方式或隱秘的“規矩”。比如,在某些特定場所(如老城區一些三教九流混雜的茶館、臺球室),留下特定標記或暗語,可以傳遞一些簡單、模糊的信息,給特定圈子的人。
這需要冒險,但可控。他只需扮演一個“偶然”得知某些“秘密”、又“心懷貪念”或“尋求報復”的匿名者。
兩天后,一個細雨蒙蒙的下午。葉深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舊夾克和工裝褲,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悄然離開了聽竹軒。這次,他沒有去城西,而是去了城北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這里魚龍混雜,流動人口多,街邊開著許多廉價茶館、錄像廳、臺球室,是許多底層混混、掮客、包打聽活躍的地方。
按照記憶碎片中的指引,他找到了一家門面破舊、招牌模糊的“老友臺球室”。里面光線昏暗,煙霧繚繞,幾張破舊的臺球桌旁圍著幾個穿著花哨、叼著煙的青年,粗聲大氣地叫嚷著。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啤酒的氣味。
葉深沒有進去,他走到臺球室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巷,目光快速掃過斑駁的墻壁。很快,他在墻角一個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的舊廣告牌下方,發現了一些用粉筆或石子劃出的、雜亂無章的符號和數字。其中有一個不太起眼的、像是小孩子隨手畫下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圖案,旁邊寫著一個“吳”字,字跡很淡,幾乎看不清。
就是這里。這是吳德彪那類“中間人”有時候用來接收匿名“生意”或“信息”的“信箱”之一。原主曾無意中見人使用過,記憶模糊,但葉深結合其他碎片,大致猜到了用法。
他觀察四周,確認無人注意,迅速蹲下身,用指尖蘸了點墻角的濕泥,在那個“吳”字旁邊,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圖案:一個方框(代表房子或盒子),方框上有一道斜線(代表鎖或關閉),斜線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向上的箭頭。然后,在圖案下方,用極小的字,寫了一個模糊的、像是門牌號的數字“407”,以及一個時間“明晚十點”。最后,他在圖案和字跡上,隨意撒了把灰塵和碎紙屑,讓其看起來更加不起眼,像頑童涂鴉。
圖案的含義是:有個關于“房子”或“盒子”的“秘密”或“機會”,與“鎖”或“關閉”有關,但有“開啟”的可能。地點暗示是某個與“407”相關的地方(可以是門牌號,也可以是其他含義),時間是明晚十點。信息模糊,充滿暗示,足以勾起吳德彪這類人的好奇心,又不會暴露具體內容。即使被其他人看到,也多半不明所以。
做完這些,他立刻離開,沒有回頭。在附近繞了幾圈,換了兩次公共交通,才返回觀瀾山。
“餌”已撒下。接下來,就是等待,以及準備“甕”。
“甕”的地點,他選擇了城西那套公寓附近,但并非公寓本身。葉琛已經接手公寓,在那里布置任何都容易被發現。他選擇了公寓樓后面,隔著一道圍墻的一片待拆遷的老舊廠房區。那里晚上漆黑一片,荒無人煙,地形復雜,且有幾條小路可以快速撤離。更重要的是,從那里可以相對安全地觀察到公寓樓的入口和后巷。
他需要提前去勘察地形,選擇最佳的觀察點和可能的“接觸”或“撤離”路線。同時,也要準備好應對各種突發情況的預案――吳德彪可能一個人來,可能帶人來,可能心懷叵測,也可能根本不來。
第二天白天,他以“想再去看看那套公寓,畢竟以后可能還要處理”為由,向周管家報備了一聲,便獨自前往城西。周管家沒有阻攔,只是派了車送他,但葉深在距離公寓兩條街的地方就下了車,說是想走走。
他先去了公寓。用葉琛還給他的鑰匙打開門,里面依舊空蕩積灰,但明顯有被打掃和檢查過的痕跡,一些角落的灰塵被清理過,留下的腳印也與之前吳德彪手下的不同,更規整。葉琛的人果然已經徹底檢查過這里。他裝模作樣地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摸了摸灰塵,嘆了口氣,便鎖門離開。
然后,他繞到后面的待拆遷廠區。白天的廠區同樣荒涼,巨大的廠房門窗破損,野草叢生。他仔細勘察,選定了一棟位置較高、視野較好、且有多條撤退路線的廢棄廠房屋頂作為觀察點。屋頂有半堵殘墻可以遮擋身形,還能通過一個銹蝕的鐵梯上下。他清理了鐵梯附近可能發出聲響的雜物,在選定的觀察位置撒上細灰,以便觀察是否有人來過。同時,他也規劃好了幾條從不同方向進入和離開廠區的路線,并記下了幾處可以臨時藏身或設置簡單障礙的位置。
勘察完畢,他沒有久留,快速離開。
當晚,他告訴劉阿姨自己有些頭痛,想早些休息,謝絕了晚餐。實則,他早早換上了那身黑色夜行衣,將必要的裝備(微型手電、折疊刀、寧神藥粉、一小瓶高度白酒、一捆細繩、備用口罩和手套)檢查妥當,貼身藏好。那十五萬現金,他帶上了五萬,用油布包好,塞在內袋――必要時,這可以是誘餌,也可以是交易籌碼,或者……保命錢。
九點半,他確認聽竹軒內外無異常,悄然翻窗而出,沒入夜色。依舊選擇繞行、換乘、步行的復雜路線,于九點五十分,抵達了城西那片待拆遷廠區的外圍。
他沒有立刻進入選定的觀察點,而是在外圍陰影中潛伏了十分鐘,仔細觀察。四周死寂,只有風聲和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沒有可疑的人影或車輛。他像一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廠區,沿著規劃好的路線,迅速登上那棟選定的廠房,伏在殘墻之后,目光如鷹隼般,投向幾十米外公寓樓的方向。
夜色濃稠,月光被云層遮擋,只有遠處路燈光線勉強勾勒出建筑的輪廓。公寓樓一片漆黑,后巷空無一人。約定的“明晚十點”、“407”暗示,究竟會不會引來吳德彪?他會如何解讀“407”?是門牌號?還是別的?葉深在留下的信息中故意模糊,就是想看吳德彪的反應。如果他真的對公寓或其中的秘密有所圖謀,很可能會來附近查看。如果他沒來,或者帶了大隊人馬,葉深也能從容退走,幾乎不留痕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九點五十八分,九點五十九分……
十點整。
公寓樓后巷依舊寂靜。
十點零一分,零二分……
就在葉深以為吳德彪不會出現,或者根本沒看到信息時,一陣極其輕微、卻并非野貓或老鼠能發出的悉索聲,從廠區另一側的圍墻缺口處傳來。
葉深立刻屏住呼吸,將身體壓得更低,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來處。
一個矮胖的身影,貼著圍墻的陰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動作有些笨拙,不時緊張地回頭張望。雖然距離較遠,光線昏暗,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態,葉深一眼就認出――正是吳德彪!
只有他一個人。
吳德彪顯然對這片廠區也很陌生,他小心翼翼地在廢墟間移動,方向正是朝著公寓樓的后巷。他沒有直接走向公寓樓,而是先躲在了一堆廢棄的水泥管后面,探頭探腦地向公寓樓方向張望了許久,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埋伏或其他人。
葉深的心跳平穩,冷靜地觀察著。吳德彪果然上鉤了。他一個人來,說明他要么是對信息將信將疑,想先來探探虛實;要么就是他確實知道些什么,但不敢或不愿讓葉爍那邊知道,想自己先撈點好處。
吳德彪觀察了大約五六分鐘,似乎沒發現異常,這才從水泥管后走出,腳步更輕更快地朝著公寓樓后巷摸去。他沒有去正門,而是直接繞到了公寓樓的側面,似乎在尋找什么。是“407”的線索?還是那把鑰匙可能打開的、位于建筑外部的隱秘入口?
葉深沒有動,依舊靜靜觀察。他要看看吳德彪到底知道多少,想干什么。
吳德彪在公寓樓側面墻根處摸索了一會兒,甚至踮起腳,試圖查看低樓層的窗戶。一無所獲后,他似乎有些焦躁,又退回后巷,來回踱步,不時看看手表,嘴里似乎還低聲咒罵著什么。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公寓樓另一側的陰影里,毫無征兆地,猛地竄出兩條黑影!動作迅捷,直撲正在后巷中焦躁不安的吳德彪!
吳德彪大驚失色,轉身想跑,但其中一個黑影速度極快,幾步就追上了他,一腳踹在他腿彎!吳德彪慘叫一聲,向前撲倒。另一條黑影立刻上前,用膝蓋頂住他的后背,同時捂住了他的嘴,制止了他的呼喊。
是埋伏!除了吳德彪,還有別人!葉深眼神一凝。是誰?葉爍的人?還是葉琛派來監視的?又或者……是其他勢力?
那兩個黑影動作麻利地將吳德彪拖到更深的陰影里,低聲喝問著什么。距離太遠,聽不真切。吳德彪掙扎著,似乎想辯解,但換來的是更重的擊打和壓制。
葉深大腦飛速運轉。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打亂了他的計劃。但他也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更好的機會――一個可以更清晰看清各方動向,甚至可能“禍水東引”的機會。
他需要知道這第三方是誰。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屋頂殘墻的陰影,向那三人所在的方向,無聲地挪動了數米,找到一個角度稍好的觀察位置,凝神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