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地壓在觀瀾山頂,也壓在葉家老宅每一寸飛檐翹角之上。子時已過,萬籟俱寂,連白日里喧囂忙碌的仆役也都已歇下,唯有回廊和庭院的長明風燈,在夜風中固執地搖曳,將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幻,如同蟄伏的巨獸呼吸。
聽竹軒內,沒有燈光。
葉深和衣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平穩悠長,仿佛已然熟睡。然而,他的意識卻清醒得如同浸泡在冰水之中。胸口處的“清心云魄玉”和右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在黑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華流轉,與他的心跳、呼吸,乃至體內那縷緩緩運行的真氣,保持著一種奇妙的共鳴。一者清涼寧神,一者厚重溫養,兩股不同源頭、卻都對他有益的氣息交織,不僅沒有沖突,反而讓他處于一種前所未有的、內外澄澈的“靜”之境界。
身體的疲憊早已在真氣運轉中消弭,精神的弦卻繃到了極致。明日,便是訂婚宴。那將是一場華麗而殘酷的戰爭,而他,是必須站在舞臺中央、承受所有目光與算計的焦點。葉琛的警告,葉爍的恨意,林家的期許,暗處可能存在的、與“暗渠”和黑盒子相關的眼睛,甚至那些隱藏在賓客之中、立場不明的各方勢力……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明日匯聚、碰撞、爆發。
他需要休息,需要養精蓄銳。但他更需要在這種極致的“靜”中,梳理思路,規劃可能發生的每一種狀況,以及……每一種應對。
腦海中,《龜鶴吐納篇》的法門自動運轉,真氣如涓涓細流,溫養著四肢百骸?!缎∏苣檬帧返恼惺?、發力的角度、氣感配合的時機,如同電影畫面,一幀幀閃過?!栋俨萁浡浴分嘘P于各種藥材特性、配伍禁忌、尤其是對“離魂”、“驚厥”、“心脈紊亂”等可能急癥的描述,也被他反復咀嚼。他甚至回憶起了前世在殯儀館,處理那些因各種意外(包括突發疾?。┧劳鲞z體時,所見過的一些表征和聽老師傅們提過的、未必科學卻往往有效的民間應急手段。
仁心為刃。蘇老贈玉時那意味深長的目光,似乎在預示著什么。林家是醫藥世家,林薇身患奇癥。明日那樣的場合,林薇會不會出狀況?如果出了狀況,在場那么多人,那么多雙眼睛,那么多“名醫”在場,真的需要他出手嗎?如果他出手,是福是禍?
他必須假設最壞的情況,并準備好相應的“刃”。這“刃”,不是殺人的刀,而是救人的“仁心”,是他在醫藥(或者說,結合了秘典知識的、超越普通醫藥范疇的)知識上的、可能超出常人預料的見解與能力。這“刃”一旦亮出,或許能解一時之困,但也必然會將他推向更引人注目的位置,帶來難以預料的風險。
但,如果林薇真的在訂婚宴上出事,而他有能力卻袖手旁觀,那么與林家本就微妙的關系將瞬間破裂,甚至可能招致林家(尤其是林守拙)的怒火與敵意。相比之下,出手的風險,或許可控。關鍵在于,如何出手,以何種方式,何種程度。
就在他心思電轉之際,胸口的“清心云魄玉”忽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平日不同的顫動。不是預警危險的悸動,而是一種……仿佛被什么同源或相似氣息引動的共鳴?非常微弱,一閃而逝,幾乎讓他以為是錯覺。
緊接著,右手拇指上的紫玉扳指,也似乎輕輕“嗡”了一聲,內里那古老中正的氣息流轉加速了一瞬,仿佛在回應著什么。
葉深倏然睜眼,黑暗中,他的眼眸亮得驚人。
是林薇?是林薇身上可能佩戴的、林家準備的、某種與“清心云魄玉”同源的護身之物?還是……這葉家老宅內,有什么特殊的東西,在深夜被引動了?
他緩緩坐起身,側耳傾聽。夜風嗚咽,竹葉沙沙,遠處隱約傳來巡夜人沉悶的腳步聲,一切如常。
但那瞬間的共鳴,絕非空穴來風。
他輕輕下床,沒有開燈,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夾雜著濕潤的泥土氣息涌入。他目光如電,掃向主宅方向。那里,林薇所居的“暖閣”方向,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極淡的、若非他此刻感知敏銳絕難察覺的、不同于普通燈光的柔和光暈?那光暈隱隱泛著青白之色,帶著一種清冷寧定的意味。
是林家為林薇準備的、特殊的“安神燈”或“養魂陣”?
葉深心中念頭急轉。林薇的病,看來比想象中更棘手,需要借助這種近乎“玄學”的手段來維持穩定。明日那種喧囂耗神的場合,對她而,無疑是巨大的考驗。林家準備了各種藥物和措施,蘇老甚至給了他“清心云魄玉”,是否也存了萬一有變,希望他能以“玉”為引,做點什么的心思?
他關上窗,重新坐回床邊。胸口的玉佩和指間的扳指,都已恢復了平靜。
看來,明日這“仁心之刃”,是非亮不可了。只是,亮的方式、時機、分寸,必須拿捏到極致。
他不再多想,重新躺下,收斂心神,全力運轉《龜鶴吐納篇》,讓自己進入更深層次的調息狀態。既然無法預測所有,那就保持最佳的狀態,以應對萬變。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勉強撕開厚重云層,投射在觀瀾山巔時,葉家老宅已從沉睡中蘇醒,以一種近乎亢奮的忙碌姿態,迎接著這注定不平凡的一天。
葉深準時醒來。經過一夜深度調息,他精神飽滿,眼神清亮,體內真氣充盈流轉,狀態調整到了最佳。他換上早已準備好的、用于清晨祭祖的素色禮服,將那枚云龍玉佩仔細系在腰間,紫玉扳指戴在右手拇指,又將蘇逸給的“定心丸”和“益氣散”用特制的小巧玉瓶分裝,貼身放好?!扒逍脑破怯瘛眲t用一根堅韌的絲線穿過,貼身掛在胸口。
攬鏡自照,鏡中人面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刻意未用脂粉掩蓋),但眉宇間的沉靜與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覺的銳利,卻讓這“蒼白”少了幾分病弱,多了幾分內斂的鋒芒。他刻意將背挺得稍直,卻又在肩頸處保留了一絲符合“久病初愈”和“心事重重”的、不易察覺的僵硬。
祭祖儀式在葉家老祠堂舉行。時辰尚早,天色晦暗,祠堂內卻已燈火通明,香煙繚繞。葉宏遠在兩名貼身護理的攙扶下,勉強出席,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不時低聲咳嗽,但渾濁的眼睛里,卻透著一股執拗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銳利。葉琛侍立在側,一身莊重黑色禮服,神色肅穆,目光平靜地掃過陸續到來的族老和重要旁支。葉爍站在另一側,同樣身著禮服,但臉色陰沉,眼袋浮腫,看向葉深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
儀式冗長而沉悶。在禮官高亢的唱喏聲中,葉深跟在葉琛身后,依禮跪拜、上香、誦讀千篇一律的祝文。他表現得中規中矩,動作略顯生澀(符合“久不參與”和“身體欠佳”),神情恭謹中帶著疏離。他能感覺到葉宏遠偶爾投來的、審視而復雜的目光,葉琛那無處不在的、冷靜的觀察,以及葉爍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怨恨。
當最后一道程序完成,葉深在葉琛的示意下,上前向葉宏遠敬茶。他雙手捧起茶盞,遞到葉宏遠面前,低聲道:“父親,請用茶?!?
葉宏遠沒有立刻接,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穿透這身皮囊,看清內里的魂魄。祠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和葉宏遠粗重的呼吸??諝夥路鹉塘?。
許久,葉宏遠才緩緩伸出手,那手枯瘦如柴,布滿褐色的老人斑,微微顫抖著,接過了茶盞。他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嘶啞,如同破舊的風箱:“葉深……今日之后,你便是林家的女婿,也是葉家正式認可的三少爺。以往種種,既往不咎。望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行差踏錯,辱沒門風?!?
這番話,說是告誡,更像是一種冰冷的、劃清界限的宣告。既往不咎?是因為他即將“嫁”出去,對葉家再無威脅也無甚價值了嗎?
“是,父親,兒子謹記。”葉深垂下眼簾,聲音平靜無波。
葉宏遠似乎還想說什么,卻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臉色瞬間漲紅,茶盞里的水都濺了出來。旁邊的護理連忙上前,輕拍其背。葉琛也上前一步,扶住了葉宏遠另一側手臂,低聲道:“父親,保重身體。”
葉宏遠咳了半晌,才勉強平復,揮了揮手,示意儀式繼續,整個人卻仿佛被抽空了力氣,萎頓在太師椅中,再不看葉深一眼。
祭祖結束,天色已然大亮。眾人移步前往位于山腰湖畔的“云水間”酒店――訂婚宴的主會場。車隊蜿蜒,浩浩蕩蕩。葉深與葉琛、葉爍同乘一輛加長禮賓車,氣氛沉悶得如同鉛塊。葉琛閉目養神,葉爍則一直陰沉著臉望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膝蓋。
抵達“云水間”時,酒店外已是豪車云集,賓客如織。巨大的彩虹門,鮮艷的花籃,訓練有素的侍者,以及無數閃爍的鎂光燈和媒體記者的長槍短炮,將這里渲染成一片喜慶與喧囂的海洋。葉深在葉琛的引領下,穿過人群,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緊張和勉強的微笑,對周圍的問候和鏡頭頷首致意。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審視的,嘲弄的,同情的,算計的……如同無數細密的針,試圖刺探他的虛實。他微微挺直脊背,讓“清心云魄玉”和紫玉扳指的氣息在體內流轉,帶來一絲清涼與沉穩,將那些無形的壓力悄然化解。
訂婚儀式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凌云殿”舉行。時間定在午時。當葉深在休息室稍作整理,準備前往儀式現場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是周管家,他身后跟著兩位穿著林家仆役服飾的中年婦人,以及……坐在輪椅上,被沈靜秋親自推著的林薇。
林薇今日穿了一身特制的、用料極其柔軟輕薄的淡紫色改良旗袍,外罩同色系的織錦披肩,頭發被精心挽起,簪著一支素雅的珍珠發簪。她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遮掩了過分的蒼白,唇上點了淡淡的胭脂,讓她看起來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脆弱與疏離,卻依舊無法掩蓋。她的雙手安靜地交疊在膝上,手指纖細得近乎透明。看到葉深,她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古井,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沈靜秋今日也是一身盛裝,但眉宇間的憂色比往日更濃,她看向葉深的目光,帶著一種復雜的、混合著期許、擔憂與一絲歉意的情緒。
“葉深,薇薇就交給你了。”沈靜秋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待會兒儀式,還請你……多照顧她一些。她身子弱,受不得累,也經不起喧嘩?!?
“伯母放心,我會的。”葉深點頭,目光落在林薇身上。離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感覺到,林薇身上似乎縈繞著一種極其微弱的、與“清心云魄玉”同源,卻更加陰柔、仿佛在極力維持著某種平衡的清涼氣息。她胸口佩戴的一枚水滴形的、近乎透明的藍色玉佩,正隱隱散發著這種氣息??磥?,這就是林家為她準備的護身之物了。只是,這氣息雖然精純,卻給人一種后繼乏力、搖搖欲墜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