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心知肚明,蘇老找他來,絕不僅僅是因為“茶葉有效”。更多的,恐怕是想看看他這個“意外”看透葉宏遠病癥、又拿出“靈茶”的葉家三子,到底有幾分真本事,對林薇的“奇癥”,是否真的能有辦法。這其中,或許還夾雜著對林薇病情的急切,以及對葉深這個“聯姻對象”的進一步考察。
“蘇老有命,晚輩自當盡力。只是晚輩年輕識淺,于醫道只是略通皮毛,恐有負蘇老厚望。”葉深謙遜道,這也是實情。
“無妨,你且看看,不必有壓力。”蘇老擺擺手,站起身,“薇兒在后院‘沁芳軒’靜養,隨我來吧。”
葉深起身跟上。兩人一前一后,穿過“杏林閣”后門,沿著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幽靜小徑,走向林府更深處。越往里走,環境越發清幽,人跡越少,空氣中彌漫的藥草味道也越發濃郁,其中還夾雜著一些名貴香料焚燒后的淡淡氣息,似乎是用來安神或凈化空氣的。
“沁芳軒”是一座獨立的兩層小樓,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湘妃竹林中,樓前有一方小小的蓮池,此時已無荷花,只剩些殘葉,更添幾分寂寥。樓內寂靜無聲,只有兩個穿著素凈衣裙、低眉順眼的丫鬟守在門外。
見到蘇老,兩個丫鬟連忙無聲地屈膝行禮。蘇老微微頷首,示意她們退開,然后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帶著葉深走了進去。
一進門,一股混合著藥味、熏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久病之人的淡淡頹敗氣息,便撲面而來。房間很寬敞,光線卻有些昏暗,窗戶只開了小小一扇,垂著厚厚的湖綠色綃紗簾幔,將大部分秋日明亮的陽光過濾成一片柔和朦朧的綠色。屋內陳設極盡雅致,紫檀木的拔步床、繡著精致花鳥的屏風、擺滿珍玩古籍的多寶閣、燃著安神香的鎏金熏爐……無一不顯示出主人身份的尊貴與受寵程度。但這一切的奢華,都掩不住那股從房間深處、從那層層錦幔之后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病弱之氣。
“薇兒,葉家三公子來了,給你看看。”蘇老的聲音,在面對外孫女時,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平日罕見的柔和與疼惜。
“咳咳……有勞外祖父,有勞葉公子了。”一個虛弱、細柔,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的女聲,從屏風后傳來。聲音里帶著久病的沙啞,卻依舊能聽出原本的清麗音色。
丫鬟上前,輕輕挽起床前的錦幔。葉深終于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林家嫡女,他名義上的“聯姻對象”――林薇。
她半倚在堆疊得高高的、繡著纏枝蓮紋的錦被和軟枕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顏色素雅的錦衾。一頭鴉青長發并未挽髻,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越發小巧蒼白,幾乎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輕輕一碰就會碎裂。眉眼是極秀麗的,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淡淡的青灰色病氣,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唇色很淡,幾乎與膚色無異,此刻因說話和輕咳,才泛起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她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寢衣,外罩一件淺碧色的薄綢褙子,更顯得身形單薄纖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看到葉深走近,她似乎想撐起身子,卻力不從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雙眼睛很大,很黑,很靜,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古潭,里面盛滿了久病的倦怠、對命運的順從,以及一絲難以喻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寂寥。她的目光在葉深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少女初見外男的羞澀,也沒有世家女的驕矜,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淡漠的打量,然后便輕輕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林小姐。”葉深在離床榻數步遠的地方停下,依禮微微躬身。近距離看,林薇的病容比壽宴上驚鴻一瞥時更加清晰,也更加觸目驚心。那是一種精氣神嚴重耗損、生機黯淡的模樣,絕非尋常的心悸氣短那么簡單。
“葉公子不必多禮。恕薇兒病體沉疴,不能全禮了。”林薇的聲音很輕,帶著氣音,說完這句,又忍不住掩唇低低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薇兒,少說話,靜心。”蘇老上前,坐在床邊的繡墩上,輕輕拍了拍林薇的手背,眼中滿是痛惜,然后轉向葉深,“葉小友,有勞了。”
葉深定了定神,收斂起所有雜念。此刻,他首先是一個被請求來診病的“醫者”,然后才是其他。他上前兩步,在蘇老示意的另一個繡墩上坐下,隔著一定的距離,溫聲道:“林小姐,在下略通脈理,可否讓在下為你診一診脈?”
林薇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從錦衾下伸出右手,腕上戴著一只剔透的翡翠鐲子,更襯得那手腕纖細得驚人,皮膚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見。
丫鬟連忙上前,在林薇的手腕下墊了一塊素色的絲帕。
葉深伸出三指,輕輕搭在林薇的腕脈上。指尖觸及的皮膚冰涼,脈搏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他收斂心神,將一縷細微的真氣,順著指尖,緩緩渡入林薇的經脈之中。
然而,真氣甫一進入,葉深心中便是猛地一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