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驅除”,只說“擾動”、“感知”、“了解”、“爭取時間”,將目標定得非常低,姿態也放得極低,將蘇老擺在了主導者的位置。
“以針為引,以氣為探……”蘇老低聲重復,眼中光芒閃爍不定。這個想法,大膽而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以針刺激要穴,本就風險極高,何況是刺激那詭異“邪”盤踞的要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后果。但……這或許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嘗試。薇兒的狀況越來越差,常規手段已近無效,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一天天衰弱下去?
蘇老內心天人交戰。一方面是對孫女病情日益沉重的憂慮和對束手無策的無力感,另一方面是對這聞所未聞的、近乎“以身為爐、引氣探邪”之法的深深忌憚與不確定。
葉深屏息凝神,等待著蘇老的決定。他知道,這個決定,不僅關乎林薇的生死,也關乎他能否真正贏得蘇老的信任,更關乎他能否在這潭深水中,抓住那根或許能通向彼岸的浮木。
時間,在沉默中緩緩流逝。只有秋風拂過老梅樹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蘇老終于緩緩抬起頭,目光恢復了平日的沉靜與深邃,但那沉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下定決心的決絕。
“葉小友,”蘇老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有把握,控制你那真氣,只做輕微‘擾動’與‘感知’,絕不強行沖擊?又能確保,施針之時,不會傷及薇兒本就脆弱的經脈和心脈?”
“晚輩不敢說有十足把握?!比~深坦然道,“但晚輩可立誓,必竭盡所能,以最溫和、最謹慎之法施為。施針深淺、真氣多寡,皆可由蘇老在旁指點、把控。晚輩真氣微弱,即使有變,也易于蘇老及時出手干預、化解。晚輩以為,此法雖險,但若操作得當,或可一試??偤眠^……坐視病情日篤,束手無策?!?
他將決定權,又巧妙地交還給了蘇老,同時點出了自己真氣“微弱”、易于控制的“優勢”,以及“坐以待斃”的殘酷現實。
蘇老緊緊盯著葉深,似乎要透過他的眼睛,看穿他內心真實的想法。良久,他終于緩緩點了點頭,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好?!币粋€字,重若千鈞。
“老夫會親自準備一套最好的金針,并備下數種護心吊命、平息內息的急救之藥。三日后,你可再來。屆時,老夫會親自在旁為你護法,并告訴你具體的施針穴位、深淺、時機。薇兒的命,就……托付于你了。”蘇老的聲音,到最后,竟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晚輩定不負蘇老所托,必當竭盡全力,小心行事。”葉深深深一揖,鄭重承諾。他知道,這三日,蘇老需要做最周全的準備,而他,也需要調整狀態,進一步熟悉針法,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佳。
一場以生命為賭注,以銀針和真氣為刃,向那詭異陰毒發起試探性攻擊的“施針之約”,就此達成。
離開林府時,天色已近黃昏。秋風蕭瑟,卷起落葉。葉深坐在回程的馬車上,心中并無多少輕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他清楚,三日后之行,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治療嘗試”,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驗,一次命運的博弈。成功,他將贏得蘇老更深的信任和倚重,在林家站穩腳跟,甚至可能找到化解那詭異陰毒的線索。失敗……后果不堪設想。
但,他已無退路。
馬車駛入觀瀾山,葉府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然而這一次,葉深的心中,除了對葉家內部暗流的戒備,更多了一份對三日后的凝重與決絕。
就在他踏進聽竹軒院門的那一刻,小丁快步迎了上來,臉色是少有的凝重,低聲道:“少爺,您可回來了。府里出事了?!?
葉深心頭一緊:“何事?”
“午后,二少爺在祠堂……嘔血昏迷了?!毙《〉穆曇魤旱脴O低,帶著一絲寒意,“大夫看了,說是急怒攻心,郁結于內,又兼祠堂陰寒,引發了舊疾?,F在人已經抬回他自己的‘錦暉院’了,老太爺和大少爺都去了,還讓人拿著帖子去請了回春堂的秦老大夫。外面……都說二少爺是冤枉的,是被逼的,是被……氣病的?!?
葉深的腳步頓住了。葉爍,在祠堂“思過”的第五天,吐血昏迷?
急怒攻心?郁結于內?
呵。
葉深的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這苦肉計,演得倒是挺像。
看來,有人,是等不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