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悄無聲息地展開。小丁手下最機靈謹慎的兩個伙計,扮作挖野菜的鄉民,在城西荒廢的老君觀附近轉悠了幾日,摸清了地形和往來人跡。在一個無星無月的深夜,他們潛入觀后那片斷壁殘垣,按照葉深提供的、從生母賬本中選取的、相對簡單又最具代表性的兩個符號――一個形似閉合的眼睛,另一個像是扭曲的藤蔓――小心翼翼地刻在幾塊半埋的殘碑背面和一處倒塌的墻壁內側??毯酃室庾龅蒙顪\不一,邊緣用調配的泥土和苔蘚做了簡單的“做舊”處理,確保乍一看,會以為是多年前留下的、與殘垣本身融為一體的舊痕。
同時,關于葉三公子年少時曾隨一位“脾氣古怪、愛收集舊物、尤喜藏畫、隱居在城西荒僻之地”的“怪老頭”學過本事的流,也開始在特定的茶館、書肆等地方,被“不經意”地提起,又“恰好”被與沈府有往來的人聽到。流說得含糊,只強調老者性情孤僻,住處荒僻,行蹤不定,與葉深也只是短暫的師徒緣分,后來老者云游,不知所蹤。至于具體在老君觀附近,則是更隱晦的暗示,只在最“可靠”的渠道,以“據說”、“好像”的口吻,悄然傳遞。
而沈府內外,也多了幾雙警惕的眼睛。小丁親自帶人,輪班監視沈府前后門、角門,以及沈明軒身邊那兩個“小廝”的行蹤。韓三則動用了更隱秘的關系,從衙門書吏、街坊鄰居、甚至沈府采買的下人口中,零零碎碎地搜集關于沈明軒的信息。
三日后的黃昏,小丁帶來了消息。
“少爺,魚咬鉤了。”小丁眼中帶著一絲興奮,壓低聲音道,“沈明軒身邊那兩個會武功的小廝,昨天傍晚,扮作尋常百姓,去了老君觀一帶。他們在觀里觀外轉悠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特別是觀后那片廢墟,看得很仔細。我們在那留下的‘記號’,他們肯定發現了!今天上午,其中一人又去了一趟,這次帶了工具,好像拓印了什么東西,然后匆匆回了沈府。我們的人遠遠跟著,沒敢靠近,怕被察覺?!?
葉深放下手中的書卷,眸中精光一閃:“可看清他們拓印的是哪處的符號?”
“看方向,應該是東邊斷墻內側那個‘眼睛’符號,還有西邊殘碑背面的‘藤蔓’符號,他們都停留了很久,應該是都拓了?!毙《】隙ǖ?。
“很好?!比~深微微頷首。對方果然對這兩個符號有反應。這說明,沈明軒及其背后之人,確實在尋找與這些符號相關的線索,也側面證實了沈明軒與“眼睛”組織脫不了干系。他們發現了符號,必定會追查留下符號的“老者”,而自己,則是他們目前所知唯一可能與“老者”有聯系的人。
“沈明軒那邊,有什么動靜?”
“沈明軒本人深居簡出,除了上衙,極少出門。但他府上,這兩天進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些。除了日常采買,還有幾個生面孔,看打扮像是跑腿的伙計或者小商人,但氣度不太像,進出沈府后門時,守門的仆役態度很恭敬。另外,”小丁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沈明軒那個最得寵的姨娘,前日去了一趟觀音庵上香,身邊帶的丫鬟婆子,比平時多了一倍。我們的人進不去庵里,但遠遠瞧著,她似乎和那個‘啞姑’有過短暫接觸,在放生池邊,說了幾句話,還遞了個什么東西過去,看不清是什么。”
觀音庵!“啞姑!”葉深精神一振。方文秀去觀音庵見了“啞姑”,沈明軒的妾室也去見了“啞姑”!這絕非巧合??磥?,觀音庵確實是“眼睛”組織在金陵的一個重要聯絡點,那個看似又聾又啞的老尼“啞姑”,身份絕不簡單。沈明軒的妾室去見她,是傳遞消息?還是接受指令?
“盯緊那個姨娘,還有觀音庵。特別是‘啞姑’,看她除了接觸沈明軒的妾室和之前的方文秀,還與什么人有來往。但切記,不可靠近,那‘啞姑’絕不簡單,庵里也必有古怪?!比~深沉聲吩咐。
“是!另外,韓三哥那邊也查到些東西?!毙《±^續匯報,“沈明軒,祖籍湖州,出身耕讀之家,中舉后外放為知縣,政績平平,但官運尚可,三年前調入京城,在通政司任右參議。此人表面上看,是個循規蹈矩、不太出挑的普通官員。但韓三哥從一個在沈府做過短工的老花匠口中得知,沈明軒似乎篤信佛道,府中設有一間僻靜的靜室,除了他本人和那個得寵的姨娘,任何人不得入內。那姨娘據說也信道,時常在靜室中焚香打坐。還有,沈明軒的飲食習慣頗為奇特,不食牛羊肉,每月十五,必齋戒一日,且那日必會獨自在靜室中待上大半天?!?
不食牛羊肉,每月十五齋戒,獨處靜室……這聽起來像某種宗教戒律或修行方式。再聯系到“眼睛”標記、黑珠、觀音庵的“啞姑”……葉深心中那個模糊的猜測,漸漸清晰起來。這個“眼睛”組織,恐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秘密結社或利益集團,很可能帶有某種宗教或邪教的色彩!生母賬本上那些奇怪的符號,或許就是他們的某種經文或圖騰!
“關于沈明軒與方家的舊誼,可查清楚了?”
“查了。沈明軒的祖父,與方家老太爺曾是同窗,有些交情。沈明軒初入仕途時,方家老太爺確實曾為他引薦過一位當時的京官,算是有提攜之恩。但沈明軒入京后,與方家往來并不密切,至少明面上如此。這次方家倒臺,沈明軒也未有任何公開表示,似乎有意撇清關系。直到這次設宴邀請您,才又讓人想起這層關系。”
表面疏遠,暗中卻可能同屬一個隱秘組織?方家敗落,沈明軒便迫不及待地跳出來試探自己這個“扳倒”方家的人?這是要為方家報仇,還是……另有圖謀?葉深更傾向于后者。方家對“眼睛”組織而,或許只是一枚棋子,或者一個外圍的斂財工具。如今棋子廢了,他們需要評估新的“風險”(自己),或許也想尋找新的“棋子”或“合作者”。
“還有,”小丁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沈明軒身邊那兩個會武功的小廝,其中一個,昨天從老君觀回來后,沒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繞道去了城東一家不起眼的筆墨鋪子,待了約一刻鐘才出來。那家筆墨鋪子,我們留意了一下,門面普通,生意也尋常,但有個特點――它后門對著一條僻靜小巷,小巷另一頭,是一家棺材鋪的后院?!?
棺材鋪?葉深眉頭一皺。筆墨鋪子與棺材鋪,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在“眼睛”這種隱秘組織的聯絡網中,這種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晦氣的鋪子,反而是極好的掩護。
“派人盯著那家筆墨鋪子和棺材鋪,但要加倍小心,很可能都是他們的眼線或聯絡點。”葉深吩咐道,“另外,查查那家棺材鋪的底細,老板是誰,平時與什么人來往。”
線索正在一條條浮現,如同黑暗中的絲線,雖然細微,卻開始勾勒出“眼睛”組織的部分輪廓。沈明軒是官面上的掩護和觸角,方家曾是財力支持(或洗錢渠道),觀音庵是聯絡點,老君觀附近可能是曾經的據點或藏匿處,而像筆墨鋪、棺材鋪這類不起眼的小店,則是更基層的聯絡節點。這是一個結構嚴密、分工明確、隱藏極深的網絡。
“對了,少爺,”小丁想起什么,補充道,“陳子安那邊,韓三哥也打聽了。此人風評不錯,在商商,信譽良好,與方家‘集古齋’以前是競爭關系,但并無太大過節。這次沈明軒設宴,也請了他,似乎只是尋常的商會交際。不過,有件事有點意思,陳子安的父親,陳老東家,據說年輕時曾癡迷金石碑拓,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拓片,其中有些拓片上的符號,無人能識。陳子安受其父影響,對此也頗有興趣?!?
癡迷金石碑拓,收藏無人能識的符號拓片?葉深心中一動。陳子安在宴席上對沈明軒腰間黑珠的關注,或許并非偶然。他可能從他父親的收藏中,見過類似的東西?或者,陳子安的父親,也曾接觸過“眼睛”組織相關的物品?
這是一個意外收獲。陳子安,或許能成為一個突破口,或者……一個需要警惕的對象。
“暫時不要驚動陳子安,但可以適當接觸,看看他對那些神秘符號了解多少,態度如何。”葉深思忖道,“不過,一切以安全為上,沈明軒那邊才是重點。”
“明白?!毙《↑c頭。
葉深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在暮色中漸次亮起的燈火。沈明軒已經上鉤,開始探查老君觀,也證實了他與“眼睛”組織的關系。觀音庵的“啞姑”是重要聯絡人。方文秀已與組織接觸,處于被半控制狀態。陳子安可能是一個潛在的知情人或變數。
現在,是他“反客為主”的時候了。不能總是被動等待對方出招,試探。他需要主動出擊,擾亂對方的節奏,獲取更多信息,甚至……埋下自己的棋子。
“小丁,附耳過來?!比~深招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小丁聽著,眼睛漸漸睜大,隨即用力點頭:“少爺放心,我親自去辦,保證萬無一失!”
兩日后,一個流開始在金陵城某些特定的、喜好神秘事物的文人小圈子里悄然流傳。說城西荒廢的老君觀,近來“鬧鬼”,有夜宿的乞丐聲稱,半夜看到觀后廢墟有鬼火飄忽,還聽到似哭似笑的怪聲。又有膽大的閑漢去探,回來信誓旦旦地說,在斷墻殘碑上看到了“鬼畫符”,像眼睛,又像扭動的蛇蟲,邪門得很。還有人說,那地方幾十年前死過幾個游方道士,陰氣重,怕是有不干凈的東西作祟。
流繪聲繪色,很快從市井傳到了某些“有心人”耳中。
沈明軒府邸,靜室。
沈明軒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香爐青煙裊裊。他換下了官服,穿著一身深青色道袍,手中捻動著一串烏黑發亮的念珠,每一顆珠子都與他腰間那顆黑珠材質相似,只是略小。他閉著眼,神色肅穆,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默誦什么經文。
門外傳來輕微的三下叩門聲,節奏特殊。
沈明軒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與平日儒雅截然不同的精光?!斑M來?!?
一個灰衣人悄無聲息地閃入,正是當日席間那個坐在靠門位置、目光銳利的“書生”。他此刻收斂了所有銳氣,變得普通而恭順。
“如何?”沈明軒聲音平淡。
“回稟‘執事’,已確認。老君觀廢墟中發現的符號,確是本教‘閉目’與‘纏枝’印記無疑,且年代久遠,非近年所刻。與目標人物葉深所述‘脾氣古怪、隱居荒僻、愛收集舊物’之老者特征,在時間、地點上,均有吻合可能。”灰衣人低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