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三日,金陵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沈明軒案余波未平,葉家內部的劇烈震蕩,以及那位“失蹤”歸來后便掀起狂風驟雨的葉家三少爺,已成為各方勢力暗中關注的焦點。
漱玉齋后院密室,葉深靜坐調息,周身氣機圓融,與外界隱隱呼應。這三日,他并未閑著。一方面,通過韓三、小丁和初步整合的、由陸大山負責的情報網,密切關注葉文柏一系的動向,以及“眼睛”組織可能的反應。另一方面,他梳理、吸收了更多紫金山傳承中的知識,尤其是在藥道和基礎陣法符方面,結合現有的藥材,又成功煉制了幾爐效果更好的“清心丸”和“生肌散”,并嘗試繪制了幾張“靜心符”、“警示符”,以備不時之需。清源真氣在潭水和自身苦修下,愈發精純凝實,已觸摸到筑基中期的門檻,對體內真氣的掌控和神魂的感知,也越發精妙入微。
“少爺,時辰差不多了。”韓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葉深緩緩睜開眼睛,眸中神光內斂,清澈深邃。“人都到齊了?”
“各房主事、族老,除了葉文柏一系的幾個鐵桿托病未至,其余都已到了祠堂。老太爺那邊,大夫說情況暫時穩定,但仍無法起身。葉文柏、王氏帶著葉爍也到了,臉色很難看。另外,蘇家蘇明遠老爺,還有府衙的秦師爺,也派人送了拜帖,說是稍后會以‘見證’之名到場。”韓三沉聲稟報。
“哦?”葉深眉梢微挑。蘇明遠和顧府尹派人前來“見證”,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卻也超出一些人的預料。蘇家是姻親兼潛在盟友,顧府尹則是官府代表。他們的出現,無疑會極大地影響族議的天平。葉文柏想以“家事”為名,關起門來扯皮耍賴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葉爍的手臂?”
“回少爺,葉爍并未自斷一臂,也沒有去祠堂前跪拜。大房那邊請了好幾個大夫,據說在配制什么續骨靈藥,還從城外請了位‘高手’護院,戒備森嚴。”韓三語氣帶著不屑。
葉深點點頭,并不意外。葉文柏若真按他說的做,那才奇怪。他不過是想逼對方先動手,或者,給他一個更充分的動手理由。
“走吧,去祠堂。該讓這場鬧劇,塵埃落定了。”葉深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長衫。今日他未著華服,只一襲素袍,卻更顯氣質出塵,卓爾不群。
葉家祠堂,位于老宅東側,莊嚴肅穆。此刻,祠堂前的廣場上,已聚滿了人。葉家各房有頭有臉的人物,族中長輩,以及一些在族中有些分量的管事、掌柜,足有五六十人。眾人三五成群,低聲議論,氣氛凝重而微妙。葉文柏臉色陰沉,站在祠堂臺階下,身旁是同樣面色不善的王氏,以及被兩名健仆攙扶著的、臉色蒼白、眼神躲閃的葉爍。幾位與葉文柏交好、或利益相關的族老,如葉宏遠等人,也聚在他身邊,低聲說著什么,臉色都不太好看。而以二伯葉文松為首的另一部分族人,則站在稍遠處,神色復雜,有擔憂,有觀望,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當葉深帶著韓三,緩步踏入祠堂廣場時,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好奇、審視、畏懼、厭惡、期盼……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葉深目不斜視,步履從容,徑直走向祠堂前的臺階。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韓三緊隨其后,目光如鷹,掃視四周,警惕著任何可能的異動。
“葉深!你這逆子!還敢來祠堂?!”王氏一見葉深,立刻尖聲叫罵起來,狀若瘋狂,“你打傷我葉家護院,威脅長輩,逼害兄長,簡直無法無天!今日在祖宗面前,定要你給個交代!”
葉文柏也上前一步,沉聲道:“葉深,你前日擅闖內宅,毆打族人,脅迫長輩,已是犯下大不敬之罪!今日召集族議,你可知罪?”
他試圖先發制人,給葉深定罪。
葉深在臺階前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葉文柏和王氏,最后落在葉爍那條被白布吊著、隱隱有藥味傳出的手臂上,淡淡開口:“交代?知罪?大伯,大伯母,看來三日之期,你們是忘了,還是覺得,我葉深說的話,可以當作耳旁風?”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冰冷的壓力。
“你……你休要猖狂!”葉文柏色厲內荏,“葉爍是你兄長,縱有不是,也輪不到你動用私刑!你目無尊長,殘害同族,按家法,當杖責一百,廢去武功,逐出葉家!族老們,你們說是不是?”
他看向身旁的幾位族老。葉宏遠等人猶豫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深哥兒,葉爍雖有錯,但終究是你兄長,你下手未免太狠……”
“是啊,一家人,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年輕人,行事不可太過沖動……”
葉深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幾位族老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一家人?殘害同族?”葉深目光轉向葉爍,“葉爍,去年臘月,你指使惡奴,將我推入冰湖,可還記得?若非韓三哥及時相救,我早已是湖底枯骨。今年三月,你在我飯食中下毒,若非我發現及時,也已毒發身亡。五月,你縱火焚燒我母親靈堂側室,意圖毀去母親靈位……這些,可都是‘一家人’該做的事?”
葉爍臉色慘白,不敢與葉深對視,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至于目無尊長,”葉深看向葉文柏,“大伯,你以代家主之名,侵吞我母親遺產業,偽造賬目,暗中轉移,甚至勾結沈明軒,試圖將母親田莊地契抵押給‘匯通錢莊’,換取沈明軒對你走私私鹽生意的庇護,這難道就是‘尊長’該做的事?需不需要我將你與沈明軒來往的信件,以及‘匯通錢莊’的抵押文書副本,當眾念一念?”
“你……你胡說!血口噴人!”葉文柏臉色大變,又驚又怒。葉深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連他和沈明軒的私密交易都知道?!
“是不是胡說,證據在此。”葉深一擺手,韓三立刻從懷中取出一疊信件、賬本和文書,當眾展開。其中幾封書信,赫然是葉文柏與沈明軒的密信,談論走私鹽利分成;賬本上則是母親名下產業的虛假賬目和資金流向;還有一份蓋有“匯通錢莊”紅印的抵押文書副本,抵押人正是沈明軒的那位遠方表親,抵押物正是葉深母親陪嫁田莊的地契!
這幾樣東西一亮出來,全場嘩然!尤其是那抵押文書和與沈明軒的密信,簡直是鐵證如山!沈明軒如今是臭名昭著的階下囚,勾結沈明軒,侵吞弟媳遺產,這罪名足以讓葉文柏身敗名裂,甚至吃上官司!
“這……這是偽造的!是你偽造的!”葉文柏氣急敗壞,指著葉深怒吼。
“偽造?”葉深冷笑,“大伯若不信,可當場對質筆跡,或去府衙請顧大人查驗真偽。正好,顧大人和蘇州蘇伯父派來的見證人,也該到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通報聲:“應天府秦師爺到!蘇州蘇明遠老爺到!”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襲青衫的秦師爺面帶微笑,緩步而入,身后跟著兩名衙役。另一側,一位身著錦袍、氣度儒雅、面容與蘇清雪有幾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也帶著兩名隨從走了進來,正是蘇州家主蘇明遠。
“秦師爺,蘇伯父。”葉深拱手行禮。
“葉公子。”秦師爺笑著還禮,目光掃過葉文柏手中的“證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轉向眾人,朗聲道:“顧大人聽聞葉家今日召開族議,涉及家產糾紛,恐生事端,特命秦某前來做個見證。若有作奸犯科、違背國法之事,應天府絕不姑息。”這話,既是表明態度,也是警告。
蘇明遠也朝葉深點點頭,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對眾人道:“葉、蘇兩家世代交好,又有婚約在身。聽聞葉家內部有些紛爭,蘇某不才,也來叨擾,做個見證,望能秉公而斷,莫傷了和氣。”他的話綿里藏針,既點明了蘇家的立場(與葉深有婚約),也暗示了希望葉家公正處理。
秦師爺和蘇明遠的出現,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葉文柏心頭。他最后的僥幸也破滅了。有官府和蘇家在場“見證”,葉深拿出的證據,幾乎坐實了他的罪名!勾結沈明軒(朝廷欽犯)、侵吞弟媳遺產,任何一條,都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甚至被族規嚴懲,送官查辦!
“你……你們……”葉文柏臉色灰敗,指著葉深,又看看秦師爺和蘇明遠,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氏更是嚇得面無血色,癱軟在地。葉爍也抖如篩糠,幾乎要暈過去。
“葉文柏!”一位素來與葉文柏不睦、且為人剛正的族老葉宏毅(葉老太爺的族弟)厲聲喝道,“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勾結奸商沈明軒,侵吞三房遺孤產業,你眼里還有沒有家法族規?!還有沒有葉家列祖列宗?!”
“我……我……”葉文柏語塞,額頭冷汗涔涔。
葉深不再看他,轉向眾人,聲音朗朗,回蕩在祠堂前:“諸位叔伯,族老,今日召集大家,非為私怨,實為葉家百年基業,為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他環視四周,目光清澈而堅定:“葉家以商立家,以信為本,方能傳承百年。然近年來,家宅不寧,綱紀廢弛。有人為一己私利,損公肥私,勾結外人,敗壞家風!有人尸位素餐,阻塞賢路,致使葉家生意每況愈下,在金陵聲望一落千丈!更有人,為謀權位,不惜戕害同族,罔顧人倫!”
“沈明軒一案,震動金陵。葉家雖未被直接牽連,但身為姻親,又有人暗中與其勾結,早已令葉家蒙羞,生意受損,合作伙伴離心離德!長此以往,葉家百年基業,必將毀于一旦!”
“如今祖父病重,無力理事。葉家急需一位有德有能、行事公正、可帶領葉家走出困境、重振家聲之人,執掌家業!”
葉深的話,字字鏗鏘,句句在理,說到了許多族人的心坎里。這些年,葉家在葉文柏的把持下,確實烏煙瘴氣,內斗不斷,生意也大不如前。沈明軒案更是雪上加霜。許多人對葉文柏早有不滿,只是礙于其權勢,敢怒不敢。如今葉深攜大勢而歸,實力強橫,證據確鑿,又有官府和蘇家支持,正是撥亂反正的良機!
“深哥兒所極是!”葉宏毅率先附和,“葉文柏德不配位,犯下如此大錯,已不配為葉家代家主!我提議,罷黜葉文柏代家主之位,依家法嚴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