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庵?”韓三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調轉馬頭,向城外駛去。
慈云庵位于金陵城南郊的棲霞山下,環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多是些官宦家眷或喜靜的居士前來禮佛。馬車在庵堂外停下,葉深讓韓三在外等候,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庵堂不大,古木參天,鐘聲梵音,讓人心神寧靜。時近黃昏,香客寥寥。葉深信步而行,穿過前殿,來到后院的放生池邊。池水清淺,幾尾紅鯉悠然游弋。池邊一株老槐樹下,一個素衣女子憑欄而立,身形窈窕,背影孤清,正是蘇清雪。
她似乎未帶侍女,獨自一人,望著池中游魚出神。夕陽的余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她身上,仿佛為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卻更顯其身影單薄寂寥。
葉深腳步微頓,猶豫著是否上前。他與蘇清雪的婚約已解,此時再見,難免尷尬。但既然來了,問個清楚也好。
他正欲邁步,蘇清雪卻似有所覺,轉過身來。看到葉深,她清麗的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秀眉微蹙,眸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訝異,有戒備,或許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黯然?
“葉公子?你……怎會在此?”蘇清雪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少了在茶樓時那種刻意保持的疏離,多了幾分真實的疑惑,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她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鬢角,卻又放下,指尖微微蜷縮。
葉深上前幾步,在距離她丈許處停下,拱手一禮:“路過此地,聽聞慈云庵清幽,便進來走走。不想偶遇蘇小姐,打擾了。”
“路過?”蘇清雪顯然不信。慈云庵位置偏僻,何來路過一說?但她沒有戳破,只是微微側過身,重新看向池水,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葉公子如今執掌葉家,日理萬機,還有閑暇來此清靜之地?”
“再忙,也需要片刻清靜。”葉深走到池邊另一側,與她隔著幾步距離,也望向池中游魚,“蘇小姐似乎常來此地?”
蘇清雪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偶爾。心煩時,便來走走。”她沒有說為何心煩,但葉深大概能猜到。退婚之事,于她一個女子而,縱然是家中做主,縱然她本人或許也不情愿,但終究是涉及名節,外界的流蜚語,足以讓她承受巨大壓力。更何況,以她的性子,或許對命運被擺布,亦有諸多不甘。
“流蜚語,不過過眼云煙,蘇小姐不必太過掛懷。”葉深道。他不太擅長安慰人,尤其是安慰一個曾是自己未婚妻、如今已無瓜葛的女子,這話說得有些干巴巴。
蘇清雪聞,卻猛地轉過頭看他,清冷的眸子中泛起一絲波瀾:“葉公子以為,我是為那些流煩心?”
葉深微怔:“難道不是?”
蘇清雪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弧度:“或許……也有吧。但更多的,是覺得可笑,也可悲。”她轉過頭,目光投向遠處暮色中的山巒,“父母之命,媒妁之,就像這池中之魚,看似自由,其實永遠游不出這方寸之地。縱有不愿,縱有不甘,又能如何?到頭來,不過是別人手中的棋子,任人擺布罷了。”
她的話中透著深深的無奈和一絲不甘的怨憤。葉深心中微動,看來她對這樁被強行安排又強行解除的婚約,并非全無感覺,至少,對那種身不由己的處境,充滿了抗拒。
“蘇小姐似乎……對這樁婚事,頗多抵觸?”葉深試探著問道。
蘇清雪沒有直接回答,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抵觸又如何?不抵觸又如何?終究是身不由己。從前是,現在是,或許以后……也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母親她……似乎對柳姨之事,一直難以釋懷。連帶著對我……或許也有些別的期許。這婚事,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婚事。”
葉深心頭一跳。蘇清雪這話,透露的信息可不少。柳氏對母親難以釋懷?對蘇清雪有別的期許?這婚事不僅僅是婚事?難道,蘇家與母親之間,真的有更深的牽扯,甚至這樁婚約,也與此有關?
“蘇小姐此話何意?蘇伯母與家母……”葉深忍不住追問。
蘇清雪卻似驚醒般,猛地收住話頭,眼中閃過一絲懊惱,似乎意識到自己失了。她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淡淡道:“都是過去的事了,葉公子不必再問。我有些乏了,先行一步。”
說罷,她微微一福,轉身便要離開。
“蘇小姐留步。”葉深叫住她,“葉某并無他意。只是……家母早逝,葉某對其往事知之甚少。若蘇小姐知曉些什么,還望不吝告知。葉某感激不盡。”他語氣誠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蘇清雪腳步頓住,背對著葉深,肩頭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母親與柳姨,似乎曾是舊識,情同姐妹。柳姨當年……似乎是因為什么事,離開了蘇家,或是與蘇家有關?母親對此一直諱莫如深,我也只是偶然聽她與父親提起過幾句。至于那玉佩……母親確實曾有一塊,與葉公子所佩極為相似,但后來……遺失了。或許,柳姨知道得更多些。”
她說完,不再停留,加快腳步,匆匆離去,素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庵堂回廊盡頭。
葉深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心中波瀾起伏。蘇清雪的話,雖然零碎,卻驗證了他的一些猜測。母親與柳氏,果然關系匪淺,甚至可能曾與蘇家有關聯?母親離開蘇家?因為什么事?柳氏對此諱莫如深,還因此對蘇清雪有別的期許?這“期許”是什么?與那玉佩有關嗎?
還有,柳氏也有一塊相似的玉佩,但“遺失”了?是真的遺失,還是……藏起來了?或者,給了蘇清雪?葉深想起蘇清雪腰間似乎常佩一塊玉佩,但樣式普通,并非他那半塊的模樣。
線索似乎又多了一些,但拼圖仍然殘缺。母親、柳氏、蘇家、玉佩、“眼睛”符號……這些碎片之間,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聯系?
天色漸暗,庵堂中響起了晚課的鐘聲。葉深收回思緒,轉身朝庵外走去。蘇清雪……這個清冷孤傲、身不由己的女子,或許并非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又在刻意隱瞞什么。今日這番偶遇和對話,是意外,還是……她有意透露?
無論如何,柳氏這條線,必須想辦法接觸。而蘇清雪這里,或許也能成為一個突破口,只是需要更謹慎,更耐心。
走出慈云庵,韓三迎了上來。葉深登上馬車,吩咐回府。馬車在漸濃的暮色中行駛,葉深閉目沉思。顧文昭、馮子敬的善緣,蘇清雪透露的零星線索,內憂外患的葉家……千頭萬緒,在他腦海中交織。紅顏知己?蘇清雪或許算不得,但今日一番交談,卻讓他對她多了幾分了解,也隱隱感到,這個女子,或許也身處于某個漩渦之中,與他一般,都在追尋著某些答案,對抗著某種束縛。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方向又清晰了一分。接下來,該去見見那位神秘的柳伯母了。葉深睜開眼睛,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無論真情還是假意,無論善意還是算計,他都必須撥開迷霧,看清真相。為了母親,也為了他自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