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驅散了夜幕,卻驅不散籠罩在葉府上空的沉重陰霾。昨夜的混亂、驚恐、那超越常人理解范疇的交鋒,如同噩夢的余燼,灼燒著每一個親歷者的心。府中下人噤若寒蟬,行事愈發小心翼翼,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卻又惶惑不安的氣息。
西跨院被官軍徹底封鎖,所有下人都被集中看管、逐一審問。葉爍及其心腹護衛,被五花大綁,戴著重枷,押入了金陵府衙的大牢,單獨關押在最森嚴的水牢之中,由“影部”高手親自看守,插翅難飛。
隆昌號、漕幫、回春堂、濟世堂等地,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遭到官府雷霆打擊。劉明遠似乎早有預感,在其一處秘密外宅中被捕時,正試圖焚毀一批賬冊信件,但為時已晚。程奎在漕幫總舵被影七帶兵圍住,雖然其手下有些亡命之徒試圖反抗,但在訓練有素的官兵和“影部”精銳面前,很快被鎮壓下去,程奎本人被生擒。回春堂趙掌柜、濟世堂孫大夫,也相繼落網。一場席卷金陵商界、江湖乃至杏林的巨大風暴,在顧文昭的果斷處置下,迅速被壓制、清理。
然而,風暴的中心――葉深,此刻卻并無多少勝利的喜悅。他獨自坐在自己小院的書房里,窗戶半開,微冷的晨風吹拂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胸口的玉佩傳來陣陣虛弱的暖意,正在緩慢吸收天地間稀薄的靈氣,修復著昨夜強行激活部分“四象鎮界陣”以及對抗“巡界者”所帶來的損耗。腦海中,母親留下的傳承信息,與昨夜那驚心動魄的對決景象交織閃爍,讓他心緒難平。
“守望者”、“天目”、“巡界者”、“源初代碼”、“四象鎮界陣”……這些詞匯,如同沉重的枷鎖,也如同璀璨的星辰,為他指明了前路,卻也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守護的,不再僅僅是葉家,甚至不僅僅是金陵,而是這一方世界脆弱的平衡。而他的敵人,來自天外,強大、神秘、目的未知。
“少爺,”韓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您臉色不好,喝點參湯補補元氣吧。顧大人那邊傳來消息,對葉爍等人的初步審訊已經開始了,但葉爍……咬死不認,只說自己是被‘先生’脅迫,對走私、用毒等事一概不知,將所有罪責都推給了死去的秋月和被抓的劉明遠等人。”
葉深接過參湯,慢慢啜飲著。溫熱的液體下肚,帶來一絲暖意。“預料之中。葉爍沒那么容易松口。父親和三叔那邊……反應如何?”
韓三低聲道:“老太爺聽聞昨夜之事,又驚又怒,當時就暈了過去,大夫正在診治。大老爺(葉文柏)……把自己關在房里,誰也不見。三老爺(葉文竹)倒是來問過您的情況,聽說您無恙,嘆了口氣,也沒多說什么,只是讓賬房準備了厚禮,說是要替葉家向顧大人和各位官爺賠罪、道謝。”
父親……葉深心中微澀。葉爍再不堪,終究是父親的兒子,是他疼了二十多年的嫡子。如今驟然淪為階下囚,罪證確鑿,性命難保,父親心中必定痛苦萬分,或許,還有對他這個“揭露”一切的庶子的怨懟?兄弟鬩墻,無論誰對誰錯,最終受傷最深的,往往是夾在中間的父母。
“備車,去府衙大牢。”葉深放下湯碗,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有些話,有些賬,必須和葉爍當面清算。不僅僅是為了定罪,更是為了母親,為了那些因他而枉死的人,也為了……斬斷這兄弟間最后一絲可悲的羈絆。
金陵府衙大牢,陰森潮濕,空氣中彌漫著血腥、霉爛和絕望的氣息。最深處的重犯水牢,更是如同人間地獄。渾濁的、齊腰深的污水散發著惡臭,水中偶爾有黑影游過。葉爍被特制的鐵鏈鎖在石壁上,下半身泡在污水中,頭發散亂,臉色慘白,嘴唇凍得發紫,早已沒有了往日葉家二少爺的囂張氣焰,只剩下頹敗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聽到腳步聲,他艱難地抬起頭。當看到葉深在韓三和一名“影部”看守陪同下,緩步走下石階時,他渾濁的眼中驟然爆發出怨毒至極的光芒,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鐵鏈拉得一個趔趄,濺起一片污水。
“葉深!你這個雜種!你來干什么?來看我的笑話嗎?!”葉爍的聲音嘶啞如同破鑼,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我告訴你,我死不了!父親不會不管我!老太爺不會不管我!我是葉家的嫡子!你一個庶出的賤種,勾結官府,陷害兄長,你不得好死!”
葉深在距離水牢柵欄數步外停下,平靜地看著狀若瘋癲的葉爍,目光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不,是看一團令人作嘔的污泥。“葉爍,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做著嫡庶尊卑的夢?你以為,父親和老太爺,還能救得了一個勾結外敵、走私軍火、販***、意圖謀殺朝廷命官的逆賊?”
“你胡說!我沒有!那些都是‘先生’逼我的!是劉明遠、程奎他們做的!與我無關!”葉爍矢口否認,眼中卻閃過一絲慌亂。
“無關?”葉深冷笑一聲,從懷中取出一頁紙,正是柳枝巷賬簿的謄抄部分,上面清晰記錄著“葉”字代號的交易。“這上面,你的代號,你的印章暗記,收受的巨額金銀,分成的記錄,樁樁件件,白紙黑字,抵賴得了嗎?還有,你指使秋月聯絡‘先生’,傳遞消息,甚至協助其用毒害人,秋月臨死前手中的蠟丸,你從落雁坡帶回的東西,需要我一一說出來嗎?”
葉爍臉色更加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依舊強辯:“那……那是偽造的!是你和顧文昭合謀偽造的!你們想除掉我,好獨占葉家家產!對,一定是這樣!”
“葉家的家產?”葉深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嘲諷和憐憫,“葉爍,你的眼界,也就只有葉家這方寸之地了。你以為,我處心積慮,是為了和你爭這點家產?你可知,你口中的‘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你為之賣命、甚至不惜戕害母親的‘主上’,究竟在圖謀什么?”
“母親”二字,如同驚雷,劈在葉爍心頭。他猛地抬頭,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和……心虛?“你……你胡說什么?你娘是病死的,與我何干?”
“病死的?”葉深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死死盯住葉爍,“我母親柳清h,精通醫術,身體一向康健,為何會突然‘急病’暴斃?臨終前為何會緊緊攥著我的襁褓,眼神充滿不甘與擔憂?那個在她去世前后,頻繁出現在葉府附近、左腿微跛的游方郎中,是誰的人?‘先生’給你的‘特殊樣品’,讓你找機會下在母親飲食中的,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