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再次照亮金陵城時,這座歷經一夜動蕩與驚恐的古城,似乎與往常并無不同。街市漸漸喧囂,販夫走卒開始為生計奔波,秦淮河上的畫舫依舊在晨霧中沉睡。唯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焦糊氣味,城西、城南、城東幾處依舊冒著裊裊青煙的廢墟,以及那些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的官兵和衙役,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驚心動魄。
然而,在陽光尚未完全驅散的地方,在深宅大院,在陰暗牢房,在權勢更迭的縫隙中,失敗者的命運,正在塵埃落定的殘酷中,被一一書寫。
紫金山腹地的溶洞石窟內,一片死寂。碎裂的白玉祭壇,黯淡的星圖穹頂,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能量灼燒氣息,以及那盤坐在石壁旁、氣息微弱、陷入昏迷的葉深,還有不遠處重傷昏迷的影三十七,都昭示著昨夜那場超越凡人理解的戰斗,是何等慘烈。
率先找來的,并非葉家的人,也非官府的差役,而是一直在暗中關注、并在紫金山外圍發現了異常能量波動的蕭鎮岳。當他帶著數名氣息沉凝、顯然是高手的護衛,沿著葉深和“觀察者零”留下的微弱痕跡,尋到這處隱秘入口,最終踏入這片核心石窟時,眼前的情景讓他這位見慣風浪的江南巨賈,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首先看到了葉深,那個衣衫破碎、渾身血跡、氣息微弱到幾不可察的年輕人,斜倚在石壁上,面色灰敗,仿佛隨時會斷絕生機。緊接著,他看到了不遠處那具早已失去生命、卻依舊保持著盤坐姿態的枯瘦遺骸――雖然面容因歲月和某種侵蝕而有所改變,但那份熟悉的氣質輪廓,讓蕭鎮岳瞬間瞳孔收縮,嘴唇微顫,幾乎失聲。
“清……清h?!”他踉蹌上前幾步,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具遺骸,眼中充滿了震驚、痛惜,以及一絲深藏的、復雜難的情緒。他怎么會不認識?當年驚才絕艷、醫術通神,卻又神秘莫測的柳家女子,那個曾讓他魂牽夢縈,卻又最終選擇嫁入葉家,成為葉文柏繼室的奇女子!她不是早已“病逝”多年了嗎?遺體為何會出現在這紫金山腹地的隱秘石窟中?而且……竟是如此模樣?
目光掃過破碎的祭壇,黯淡的星圖,以及空氣中那令人心悸的殘留能量波動,蕭鎮岳瞬間明白了許多。昨夜全城感知到的莫名震動,那幾處詭異的爆炸和混亂,葉深的突然消失,以及眼前這顯然經歷了一場難以想象大戰的景象……這一切,恐怕都與柳清h,與葉深,與那神秘的“先生”勢力,有著直接的關聯!而柳清h,恐怕并非簡單的“病逝”。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快步走到葉深身邊,蹲下身,伸出兩指搭在葉深腕脈上。脈象微弱紊亂,體內經脈多處受損,真氣(能量)幾近枯竭,顯然遭受了重創,但奇異的是,其心脈深處,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卻又堅韌無比的生命力在頑強維持著,如同風中殘燭,卻始終不滅。
蕭鎮岳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異香撲鼻的丹藥,正是蕭家秘傳的保命圣藥“九轉還魂丹”,價值連城,有吊命續氣、修復經脈之奇效。他毫不猶豫地將丹藥塞入葉深口中,又運起一股精純溫和的真氣,助其化開藥力。
片刻之后,葉深灰敗的臉色微微好轉了一絲,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些許,但依舊昏迷不醒。蕭鎮岳又查看了影三十七的傷勢,同樣喂服了療傷丹藥,做了緊急處理。
“老爺,此地不宜久留。葉公子和這位兄弟傷勢極重,需立刻送回府中救治。另外……”一名護衛頭目低聲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那具枯坐的遺骸和破碎的祭壇。
蕭鎮岳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將葉公子和這位兄弟小心抬出去,用我的馬車,立刻送回蕭府,請陳老先生(蕭府供奉的名醫)親自診治,不惜一切代價,務必救活!至于這里……”他看向柳清h的遺骸,眼神復雜,最終化作一聲嘆息,“將……將柳夫人的遺骸,也小心請出,暫時安置在蕭府別院,以冰玉保存。此地一切,嚴密封鎖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句!”
“是!”護衛們立刻行動,動作迅捷而小心。
當蕭鎮岳的馬車載著重傷昏迷的葉深和影三十七,悄然離開紫金山,返回蕭府時,金陵城內的另一場“清算”,也在顧文昭的鐵腕之下,迅速展開。
知府衙門,公堂之上。
顧文昭端坐主位,面色沉肅,不怒自威。經歷了昨夜連環爆炸、劫獄、以及全城搜捕的混亂,他眼中布滿血絲,但精神卻異常矍鑠,帶著一股凜然正氣和不容置疑的威嚴。堂下,跪著一溜人犯,正是昨夜被“巡界者”同黨救出,又在全城戒嚴和“影部”全力追捕下,于黎明時分在城外一處廢棄莊園被重新抓獲的劉明遠、程奎,以及幾名負隅頑抗的漕幫和隆昌號核心頭目。他們一個個蓬頭垢面,身上帶著追捕時的新傷,神情或絕望,或怨毒,或麻木。
至于葉爍,依舊被單獨關押在水牢深處,并未提上公堂。他的罪行,已無需當堂對質,鐵證如山,只待朝廷批復,便可明正典刑。
“人犯劉明遠!”顧文昭一拍驚堂木,聲音冰冷,“爾身為隆昌號東主,不思守法經營,反而勾結境外妖人‘先生’,走私軍械,販***,賄賂官員,擾亂鹽務,戕害人命,罪證確鑿!如今妖人伏誅,爾等黨羽盡數落網,還有何話說?”
劉明遠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但看到顧文昭那冰冷的目光,以及堂上擺放的、從柳枝巷密室和他各處秘密據點起獲的如山鐵證,知道任何抵賴都已無用。他眼中最后一絲光彩熄滅,癱軟在地,嘶聲道:“罪民……認罪。但求大人開恩,念在罪民多年經營,也為朝廷納過稅捐,留……留罪民家小一條生路……”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此刻只求不要牽連家人。
“人犯程奎!”顧文昭目光轉向漕幫幫主,“爾身為漕幫之主,本應為朝廷漕運效力,保境安民。卻利欲熏心,與劉明遠、葉爍、妖人‘先生’沆瀣一氣,利用漕幫船只,為走私違禁貨物提供便利,甚至參與劫獄,對抗官府,罪加一等!你還有何話講?”
程奎倒是硬氣一些,梗著脖子,瞪著顧文昭,咬牙道:“成王敗寇,沒什么好說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只恨那‘先生’……”他想起昨夜救他之人那詭異莫測的手段,以及最后似乎拋棄他們、獨自離去的行徑,眼中閃過一絲怨恨,但終究沒敢多說。
顧文昭冷哼一聲,不再多問。他展開早已寫好的判詞,當堂宣判:
“人犯劉明遠,所犯走私軍械、勾結妖人、賄賂官員、謀害人命等諸般大罪,依《大周律》,數罪并罰,判斬立決,抄沒家產,其直系親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隆昌號所有產業,一律查封充公!”
“人犯程奎,所犯走私、協助劫獄、對抗官府等罪,判斬立決,抄沒非法所得,漕幫涉案頭目,依律嚴懲,漕幫事務,暫由官府接管,擇賢能者整頓!”
“其余從犯,依其罪責輕重,分別判處斬、流、徒、杖等刑!”
判決一下,劉明遠面如死灰,徹底癱倒。程奎則狂吼著被衙役拖了下去。堂外圍觀百姓,議論紛紛,有拍手稱快者,有唏噓感慨者,更多的,是對知府大人雷厲風行、鏟除毒瘤的敬畏。
一場席卷金陵商界、江湖乃至官場的巨大風暴,隨著主犯的落網和宣判,似乎即將落下帷幕。隆昌號轟然倒塌,其留下的龐大市場和資源,必將引起新一輪的爭奪。漕幫經歷此番清洗,元氣大傷,能否恢復舊觀,尚未可知。而葉家,雖然葉爍這個“內鬼”被鏟除,葉深也展現出驚人實力,但昨夜其神秘失蹤(僅有少數人知曉去了紫金山),以及其與“先生”勢力那超越常理的交鋒傳聞,也讓葉家蒙上了一層更加神秘、甚至令人隱隱畏懼的色彩。
真正的“敗者”,如葉爍、劉明遠、程奎之流,此刻或身陷囹圄,等待最終的審判,或已淪為階下囚,家產抄沒,親人離散,昔日的榮華富貴、權勢地位,皆化為泡影,只留下千古罵名和冰冷的鐐銬。此所謂,敗者食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