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金陵城迎來了最悶熱的時節。空氣粘稠得仿佛能擰出水,蟬鳴聲嘶力竭,攪得人心浮氣躁。然而,與這自然界的酷熱相比,知府衙門大堂內彌漫的肅殺之氣,卻更讓人心底生寒,暑意全消。
今日,是葉爍走私、通敵、謀害等一干大案,經刑部、都察院復核,圣裁已下,公開宣判的日子。
雖然顧文昭早已擢升右布政使,但仍兼金陵知府,此案又是他一手經辦,故而公審依舊在知府衙門進行。大堂之外,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們頂著烈日,伸長了脖子,想要親眼目睹這位曾經顯赫一時的葉家嫡子、如今淪為階下死囚的“大人物”,最終的下場。人群中議論紛紛,有幸災樂禍者,有唏噓感慨者,也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者。隆昌號、漕幫的覆滅猶在眼前,葉爍的末日,仿佛為這場席卷金陵的巨大風暴,畫上了一個血腥而明確的句點。
葉府上下,氣氛壓抑。老太爺葉承宗以“病體未愈,不堪刺激”為由,并未前往。葉文柏將自己更深地鎖在佛堂,木魚聲敲得急促而空洞。葉文竹作為葉家對外主事之人,代表家族,也作為葉爍的叔父,不得不前往衙門聽審。葉深并未同去,他以“家主需坐鎮府中,處理要務”為由,留在了聽濤軒。但他的命令早已下達:葉府今日閉門謝客,所有下人不得隨意外出,不得聚眾議論,一切如常。
聽濤軒書房,窗戶緊閉,簾幕低垂,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熱浪。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意,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凝重。葉深并未處理公務,也未修煉。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前,背對房門,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簾幕,投向了知府衙門的方向。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枚裂紋依舊、卻隱有溫潤光澤流轉的玉佩。
韓三侍立一旁,同樣沉默。他知道,少爺此刻心情必定復雜。無論葉爍如何罪大惡極,終究與他血脈相連,是名義上的兄長。少爺的冷靜與決斷之下,是否也有一絲難以喻的悲涼?
知府衙門,公堂之上。
顧文昭身著三品孔雀補子官服,頭戴烏紗,面沉如水,端坐“明鏡高懸”匾額之下。兩側衙役手持水火棍,肅然而立。堂下,葉爍被兩名身材魁梧、面無表情的衙役押著,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穿著囚服,頭發散亂,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哪里還有半分昔日葉家二少爺的驕橫跋扈?只有眼中殘余的、如同困獸般的怨毒與絕望,證明著他尚未徹底崩潰。
葉文竹坐在堂下左側旁聽席,臉色蒼白,雙手在袖中緊握,指甲幾乎掐進肉里。他看著那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甚至暗中偏袒的侄兒,如今形銷骨立、跪地待死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痛苦、羞愧、憤怒、悲哀……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人犯葉爍!”顧文昭一拍驚堂木,聲音威嚴,回蕩在寂靜的公堂,“爾勾結境外妖人‘先生’(巡界者),走私軍械,販***,謀害朝廷命官‘灰雁’,戕害嫡母柳氏,證據確鑿,經三法司復核,陛下御筆朱批,爾所犯罪行,罄竹難書,罪無可赦!依《大周律》,數罪并罰,判――斬立決!家產抄沒充公!即刻押赴刑場,驗明正身,午時三刻,開刀問斬!”
判決一下,堂外圍觀的百姓一陣嘩然,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斬立決”三字,還是令人心頭一凜。葉文竹身體猛地一晃,閉上了眼睛。
葉爍卻猛地抬起頭,嘶聲狂笑起來,聲音嘶啞刺耳:“哈哈哈!斬立決?好!好一個斬立決!顧文昭!葉深!你們贏了!你們贏了!我葉爍輸了!我認!但是――”
他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旁聽席上的葉文竹,又仿佛穿透墻壁,瞪向葉府的方向,聲音凄厲如鬼:“父親!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疼愛的好兒子!你的嫡子!被你的庶子,被這個來路不明的雜種,送上了斷頭臺!哈哈哈!葉家!葉家的列祖列宗!你們睜開眼睛看看!看看這葉家,落到了誰的手里!一個外姓妖女的兒子!一個雜種!”
“放肆!”顧文昭怒喝,“死到臨頭,還敢咆哮公堂,辱及朝廷命官與無辜!掌嘴!”
“啪!啪!啪!”衙役上前,掄起厚重的皮巴掌,狠狠抽在葉爍臉上,頓時打得他口鼻濺血,臉頰紅腫,再也發不出清晰的叫罵,只剩下“嗬嗬”的漏氣聲和怨毒的眼神。
“押下去!”顧文昭一揮手,不再多看一眼。
葉爍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拽下去,鐐銬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漸漸遠去。公堂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葉文竹那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顧文昭看了一眼面無人色的葉文竹,心中暗嘆,但國法如山,私情難徇。他清了清嗓子,對堂下道:“葉爍罪有應得,然其罪不及家人。葉家其余人等,未曾參與其罪行,且葉家家主葉深,有協助官府破案、擒拿妖人之功。故,葉爍家產雖抄沒,然葉家公?產及其他房頭私產,不予追究。望爾等引以為戒,遵紀守法,好自為之。”
這番話,既是依法宣判,也是給了葉家,尤其是給了葉深一個明確的交代和臺階。葉文竹木然地點了點頭,起身,對著顧文昭深深一揖,腳步虛浮地離開了公堂。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金陵城。葉家二少爺葉爍,午時三刻,將在西市菜市口,明正典刑!
葉府聽濤軒。
韓三從外面匆匆回來,在葉深身后低聲道:“少爺,判了,斬立決,即刻押赴刑場。三老爺……已經回府了,直接去了松鶴堂老太爺那里。”
葉深沉默良久,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并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也沒有骨肉相殘的悲戚,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知道了。”他聲音平淡,“備車,去西市。”
韓三一驚:“少爺,您要親赴刑場?那里人多眼雜,恐有危險,而且……”而且去看自己兄長被斬首,于禮不合,也容易引人非議。
“不必近前,在遠處看看即可。”葉深語氣不容置疑,“有些結局,需要親眼見證。備車吧。”
韓三不再多,躬身退下。
午時的西市菜市口,烈日當空,熱浪蒸騰,卻阻擋不住人們圍觀“殺頭”的熱情。刑場四周被官兵圍出警戒,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議論聲、叫賣聲(趁機賣涼茶、瓜子的)、孩子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喧囂的背景。
葉深的馬車停在距離刑場百步之外的一處茶樓后巷。他沒有下車,只是微微掀開車簾一角,目光平靜地望向那臨時搭建、插著亡命旗的高臺。
時辰將至。一隊官兵押著披頭散發、身著紅色囚衣的葉爍,穿過人群,走上刑臺。葉爍似乎已經徹底麻木,或者被嚇破了膽,任由劊子手將其按跪在木墩前,沒有絲毫掙扎。只有那雙空洞望天的眼睛,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對生的渴望,對死的恐懼,以及對這不公命運的怨毒。
監斬官高坐臺上,驗明正身,擲下令箭。
“午時三刻到――行刑!”
膀大腰圓、赤裸上身、滿臉橫肉的劊子手,端起一碗酒,仰頭喝了一大口,又“噗”地一聲噴在手中那柄雪亮厚重的鬼頭刀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陽光照射在刀鋒上,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寒光。
臺下的人群瞬間屏息,所有的喧囂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
刀光,落下。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