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宮門,在身后緩緩合攏,發出沉重而悠長的嘆息,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門內,是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風暴、如今暫歸死寂的皇后寢宮;門外,是依舊沐浴在深秋午后蒼白陽光下、卻已然與來時心境截然不同的葉深。
方才在殿內發生的一切,如同夢境,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在孫老太醫凝重而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在數名太醫、女官屏息凝神的環繞中,葉深的手指,終于搭上了皇后那枯瘦、冰涼、微微顫抖的腕脈。那一瞬間,他胸口的玉佩驟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懷中那枚“預警鈴”原型也幾乎要抑制不住地震顫起來!他強行壓制,將全部心神沉入指尖,沉入那通過肌膚接觸傳遞而來的、復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脈象”之中。
那不是尋常的浮、沉、遲、數,而是一種混亂的、冰冷的、帶著某種機械般僵硬節奏的搏動,與皇后自身微弱、散亂的生命氣息詭異交織。更深處,他“感知”到了一股極其隱晦、卻讓他靈魂都感到厭惡與警惕的冰冷能量,如同跗骨之蛆,深深扎根于皇后的心脈與識海深處,正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她的生機,干擾著她的神魂,并散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指向遙遠星空的、帶有特定“編碼”意味的波動。
是“天目”的能量侵蝕!而且,是一種極其高明、偽裝性極強的、以“精神干擾”和“生命汲取”為主的慢性?侵蝕方式!它不直接破壞肉體,卻如同慢性毒藥,不斷磨損宿主的精神與生命力,并可能通過宿主作為“放大器”或“信標”,向施術者(或“天目”網絡)傳遞信息。皇后那些“星河”、“眼睛”、“囚籠”的囈語,正是其神魂被侵蝕干擾、接觸到那冰冷意識碎片后的無意識反饋。
葉深幾乎可以斷定,皇后的“病”,絕非偶然。背后,必然有“天目”的影子。是誰?如何做到的?目的何在?是單純的“實驗觀測”,還是別有所圖?他不得而知,但此刻,他必須解決眼前的問題。
在孫老太醫也診脈完畢,兩人交換了一個沉重而默契的眼神后,葉深提出了他的診治方案。他需要一套特制的、摻入了微量“清心佩”研磨粉末和“火溫石”精華的“定神針”,以及他以自身“源初代碼”之力精心調配的、具有“凈化”與“滋養”雙重效果的“歸元湯”。
診治過程,驚心動魄。當那蘊含著“源初代碼”微弱凈化之力的“定神針”刺入皇后幾處關鍵竅穴,尤其是眉心祖竅時,皇后體內那股冰冷的侵蝕能量仿佛被激怒的毒蛇,驟然反撲!皇后發出一聲痛苦而尖利的**,身體劇烈抽搐,七竅之中,竟隱隱有極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灰黑色氣息逸出!更可怕的是,葉深懷中的“預警鈴”原型,竟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只有他能聽到的、短促而尖銳的警示蜂鳴!仿佛觸動了某個隱藏在更深處的警報。
殿內眾人駭然失色,孫老太醫更是臉色劇變,幾乎要出手制止。葉深額頭冷汗涔涔,卻咬牙堅持,以自身“源初代碼”之力為引,強行引導“歸元湯”的藥力與針法之力結合,化作一股溫和卻堅韌的暖流,護住皇后心脈與識海核心,同時緩緩沖刷、凈化、包裹那股冰冷的侵蝕能量。
這是一場無聲的、在微觀層面進行的激烈攻防。葉深的精神力、對能量的精細操控,以及“源初代碼”之力對“天目”能量的天然克制性,在這場較量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他自身的消耗也巨大無比,臉色迅速蒼白,身體微微搖晃。
整整一個時辰,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當最后一縷灰黑氣息在葉深的引導下,被強行逼出皇后體外,隨即被“定神針”上殘留的凈化之力與葉深悄然彈出的一絲“源初代碼”火星湮滅于無形時,皇后終于停止了抽搐,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陷入了一種深沉的、不再被夢魘糾纏的安眠。
葉深也幾乎虛脫,被孫老太醫和兩名宮女攙扶著,才勉強站穩。他看向皇后的面色,那籠罩已久的青灰死氣已然消散大半,雖然依舊蒼白虛弱,但眉宇間已有了幾分生氣。
“成了……暫時,控制住了。”葉深聲音嘶啞,幾乎難以成句。他清楚,這只是暫時壓制和凈化了表層的侵蝕能量,皇后被長久損耗的元氣和神魂,非一朝一夕能夠恢復。而且,那隱藏在更深處的侵蝕根源是否徹底清除,是否會復發,皆是未知之數。但至少,最危急的、導致其頻繁昏厥囈語的“發作”機制,被暫時打破了。
孫老太醫再次為皇后診脈,良久,他抬起頭,看向葉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喻的震撼與復雜,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對屏風后(皇帝早已聞訊趕來,卻未現身,只在屏風后靜觀)沉聲道:“陛下,皇后娘娘脈象已趨平穩,邪氣暫退,神魂歸位。葉院判……神乎其技,老朽……嘆服。”
屏風后,一片寂靜。然后,是皇帝那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如釋重負的聲音:“好!好!葉深,朕果然沒有看錯你!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宮中,專職為皇后調理鳳體!所需一切藥材、用度,宮中盡數供應!太醫院上下,需全力配合葉院判!若有懈怠阻撓,朕定不輕饒!”
塵埃落定。葉深,這個數日前還被視為“江南商賈之子”、“幸進之徒”的年輕人,以一種近乎傳奇的方式,在坤寧宮,在皇帝、太醫、重臣面前,證明了自己,也一舉扭轉了危局,贏得了皇帝的絕對信任和一道無形的護身符。
然而,此刻站在坤寧宮門外,沐浴著秋日微涼的陽光,葉深的心中,卻沒有多少成功的喜悅,也沒有一步登天的興奮,只有一片深沉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空虛。
不是身體的疲憊,那可以通過調息恢復。而是一種來自精神深處、靈魂層面的巨大消耗與抽離感。為了壓制和凈化“天目”的侵蝕能量,他幾乎耗盡了積攢許久的、用以溫養玉佩和自身的“源初代碼”之力,精神力也瀕臨枯竭。更重要的是,方才那場無聲的較量,那直面“天目”邪惡能量的經歷,仿佛將他靈魂中某些純凈、溫暖的東西也一同消耗、污染了,留下一種冰冷、粘膩的不適感,如同在深淵邊緣走了一遭,沾染了滿身的晦暗。
他成功了,暫時“治愈”了皇后,贏得了圣眷。但他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天目”的可怕與詭異。那是一種完全超越此世常規認知的力量,防不勝防,無孔不入。皇后貴為一國之母,身處守衛最森嚴的宮廷,依然無聲無息地遭了毒手。若非他身負“鑰匙”傳承,對此類能量有特殊感知和克制之法,恐怕也如之前那些太醫一樣,束手無策,甚至可能反遭其害。
這真的是“大仇得報”嗎?不,這僅僅是與那個龐然大物的爪牙,一次微不足道的接觸與交手。他甚至不知道這侵蝕皇后的“爪牙”是誰,藏身何處,目的為何。皇后暫時安全了,但“天目”的威脅依然懸在頭頂,甚至可能因為他今日的出手,而更加關注、甚至記恨于他。
“葉院判,”孫老太醫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今日之事,老朽……受教了。你那‘異氣侵體’之說,看來并非虛。皇后娘娘之癥,詭異若此,實乃老朽生平僅見。你……好生歇息。陛下那邊,自有封賞。日后在宮中,若有疑難,可來尋老朽。”
葉深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多謝孫老。今日多虧孫老從旁協助,穩定局面。”他知道,孫老太醫的默認與支持,對他同樣至關重要,這代表了大周正統醫學界一部分開明力量對他的初步接納。
“分內之事罷了。”孫老太醫擺擺手,又深深地看了葉深一眼,低聲道,“你損耗過甚,眉宇間隱有晦暗之氣,需好生將養,莫要留下暗傷。宮中之物,雖好,卻也……復雜。你好自為之。”說罷,在弟子的攙扶下,蹣跚離去。
葉深明白孫老的未盡之。宮中賞賜雖厚,但隨之而來的關注、嫉恨、算計,也將如影隨形。他今日展露的手段越神奇,未來的處境就越微妙,越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