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苑”的日子,在深宮秋日的靜謐與暗流中,緩緩流淌。葉深如同投入這潭深水中的一枚石子,最初的漣漪過后,水面似乎恢復了平靜,但水下涌動的暗流,卻無時無刻不在試探、包裹、甚至試圖侵蝕這塊“外來”的石頭。
皇后經葉深施針用藥后,病情明顯好轉。昏厥囈語再未發生,夜寐漸安,心悸減輕,枯槁的面容也添了幾分血色。每日清晨,葉深都會準時前往坤寧宮請脈,根據皇后脈象的細微變化,調整“歸元湯”的配伍,間或輔以特定的針法疏導氣機,溫養受損的心脈與神魂。他施針時依舊謹慎,每次都以自身“源初代碼”之力細細感知,確認皇后體內那冰冷的侵蝕能量并未復萌,方才安心。
皇帝對葉深的信任與日俱增,賞賜不斷,甚至特旨允許他查閱太醫院部分珍貴藏書與脈案,名義上是便于鉆研醫術,更好地為皇后調理。這道旨意,無疑在太醫院這潭本就暗流涌動的水中,又投入了一塊巨石。
以太醫院首席陳太醫為首的一部分太醫,對葉深這個“外來戶”、“幸進之徒”的敵意與排斥愈發明顯。葉深所用藥方中,有幾味藥材的配伍與用量,與太醫院常規迥異,甚至使用了少許被太醫們視為“偏門”或“藥性猛烈、需慎用”的藥材。每次葉深呈報藥方,陳太醫等人總要尋些由頭質疑一番,或在皇帝面前隱晦地表達“用藥險峻,恐傷鳳體”的擔憂。葉深知其用意,也不爭辯,只是將用藥原理、皇后服藥后的具體反應、脈象變化,條分縷析,記錄得清清楚楚,呈報御前。事實勝于雄辯,皇后日益好轉的氣色與脈象,讓陳太醫等人的質疑顯得蒼白無力,卻也讓他們心中的嫉恨更深。
孫老太醫的態度則復雜得多。他雖對葉深的醫術,尤其是那套“異氣侵體”的理論和神妙的針法感到震驚與好奇,但也時常流露出對葉深過于“年輕”、“大膽”的擔憂。他會在私下無人時,提醒葉深注意用藥分寸,提防小人,語間頗有維護之意。葉深能感受到這位老人的善意與矛盾,對他始終保持著尊敬,也偶爾會就一些醫理上的疑難,虛心向其請教,兩人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亦師亦友的關系。
除了應對太醫院的明槍暗箭,葉深還需面對宮廷中無處不在的規矩、窺探,以及各方勢力或明或暗的試探與拉攏。有內侍太監借著送賞賜的機會,語間打探他的出身來歷、在金陵的產業;有低階妃嬪的宮女,假借請教養生之名,送來些“心意”,意圖攀附這位新晉的“神醫”;甚至還有某位皇子的門人,拐彎抹角地遞話,暗示“前程遠大”。葉深一律以“專心為娘娘診治,余事不敢掛心”為由,客氣而堅決地擋了回去,賞賜照單全收(登記造冊),但額外“心意”一概婉拒,來訪者除了必要的病情交流,絕不多。
他知道,自己此刻是風口浪尖,任何一點行差踏錯,都可能被無限放大。唯有謹慎行,將“太醫”的本分做到極致,才能在這深宮之中暫時站穩腳跟。皇帝需要的,是一個能治好皇后病的“神醫”,而不是一個結交外臣、卷入朝爭的“能臣”。他必須牢牢抓住“醫術”這個根本。
然而,葉深并非真的只將自己局限于“太醫”的身份。在謹守本分、應對各方之余,他悄然開始了自己的“紅塵煉心”與布局。
首先,是借助皇帝特許的便利,大量閱讀太醫院的藏書。太醫院藏,匯聚了歷代醫家精華,更有許多民間難見的珍本、孤本,甚至包括前朝宮廷秘錄的、涉及疑難雜癥、養生導引、乃至一些近乎玄學的“祝由”、“巫醫”記載。葉深如饑似渴,以驚人的速度和記憶力翻閱、理解、吸收。他不僅看醫書,也看與之相關的星象、地理、本草、丹方,甚至一些被太醫們視為“荒誕不經”的奇聞異志。他是在以“源初代碼”帶來的超常理解力,從另一個維度整合、分析這些知識,尋找其中可能蘊含的、與“天目”能量、與此界生命本源、乃至與母親傳承相關的蛛絲馬跡。同時,也是在深入了解此界最頂層的醫學體系與認知邊界。
其次,他以“為娘娘尋訪最地道藥材、調制更佳方劑”為名,通過皇帝賞賜的宮中行走令牌,有限度地出入宮禁,在京城各大藥行、集市走動。他并非漫無目的,每到一處,必仔細觀察藥材成色、產地、炮制工藝,與藥鋪掌柜、采藥人、甚至游方郎中交談,了解各地藥材行情、疾病流行、民間偏方。他是在建立自己對京城乃至更大范圍醫藥網絡的認知,也是在不動聲色地收集信息,觀察民間疾苦,體悟紅塵百態。偶爾,他會以“葉氏”的名義,購買一些品質極佳、但宮中未必重視的藥材,或指點一些貧苦病患簡單的調養之法。這些細微的、不帶功利目的的“醫者之行”,讓他感受到一種不同于宮廷權謀的、更為真切的生命脈動,也在悄然積累著“葉氏”在京城醫藥圈的名聲與人脈。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有意識地運用“源初代碼”之力與自身醫術,進行一些更深入的“實驗”與“印證”。在確保皇后病情穩定的前提下,他嘗試將某些從太醫院藏書或民間偏方中獲得的、具有特殊安神、補益或“驅邪”效果的藥材或配方,以極微小的劑量,融入“歸元湯”中,并通過自身感知和皇后脈象變化,觀察其與“源初代碼”之力的協同效應,以及對神魂的滋養效果。他甚至開始嘗試,在不損傷自身根本的前提下,主動引導、模擬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類似皇后體內曾被侵蝕的“冰冷異氣”,觀察自身“源初代碼”之力在不同狀態下,對其的凈化效率與自身反應。這既是為了更好地理解“天目”侵蝕的特性,尋找更有效的對抗或預防方法,也是在危險邊緣,錘煉自身對“源初代碼”之力的掌控力與心志的堅定。
這個過程,如履薄冰。每一次嘗試,都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與風險。但葉深堅持了下來。因為他知道,想要真正“守護”,不能僅僅依靠母親留下的傳承和玉佩的本能反應,必須將外力化為己用,真正理解、掌握、乃至超越。每一次成功的嘗試,都讓他對自身力量、對此界醫藥、乃至對“天目”能量特性的理解,加深一分。那種“學以致用”、“知行合一”帶來的充實與進步感,也一點點驅散著道心拷問后殘留的空虛與寒意。
與此同時,他并未忘記遠在金陵的基業。通過蕭家“云來客棧”的秘密渠道,以及顧文昭偶爾派來的信使,他與葉文竹、韓三保持著定期聯絡。他遙控指揮著葉家的商業擴張(尤其是利用京城人脈,嘗試將“安神絲綢”、“養生茶包”等打入北方市場),關注“研造堂”的進展(魯師傅在“預警鈴”原型基礎上,已開始嘗試制作簡化版的、可重復“充能”的民用“安神佩”),了解家族與李墨林知府的互動(葉文竹匯報,李大人行事一板一眼,對葉家商號稽查嚴格,但并未刻意刁難,似在觀察),也時刻留意著金陵“四象鎮界陣”的狀況(通過韓三定期觀察“生門”陣眼反饋,陣法運行平穩,未有異常)。
這一日,葉深從坤寧宮請脈歸來,途經御花園。秋意已深,園中草木凋零,唯有幾株晚菊傲然綻放,在蕭瑟中平添幾分亮色。他停下腳步,駐足觀賞。微涼的秋風拂過,帶來菊花的淡香,也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飄向遠處。
看著那在寒風中依舊挺立的菊,葉深心中忽有所感。這深宮,這京城,乃至這整個人間,不正如這深秋的御花園?有凋零衰敗,有權謀傾軋,有寒冷蕭瑟,但同樣也有生命在頑強綻放,有美好在細微處留存。他所要守護的,或許正是這份在復雜、有時甚至殘酷的環境中,依然生生不息、值得珍視的生機與溫暖。
“葉院判好雅興,在此賞菊。”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葉深轉身,見孫老太醫拄著拐杖,在弟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來。自從皇后病情穩定后,孫老入宮的次數也少了,今日偶遇,倒是難得。
“孫老。”葉深拱手為禮,“秋日寂寥,唯菊可賞。見其凌霜而開,心有所感罷了。”
孫老太醫走到近前,也望著那叢菊花,嘆道:“草木尚有錚錚傲骨,何況人乎?葉院判入宮時日雖短,所為之事,老朽看在眼里。醫術通神,心思縝密,更難得的是……心性沉靜,不驕不躁,在這名利場中,猶如這秋菊,卓爾不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