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深指尖燃起的明黃色光焰,勉強驅散了殿門前一小片黑暗。借著微弱的光芒,他和趙鐵看清了三清殿內的景象。
殿內并無想象中的狼藉或血腥,反而異常整潔,仿佛剛剛被打掃過。然而,正是這種整潔,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詭異。原本供奉的三清神像依然端坐于神臺之上,只是臉上、手上,乃至道袍褶皺處,都布滿了那種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斑點,使得原本慈祥莊嚴的神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與冰冷。神像前的香案上,香爐傾倒,香灰灑了一地,幾盞長明燈早已熄滅,燈油凝固。
空氣中彌漫的陰寒死寂之氣,在這里濃郁到了極點,仿佛粘稠的冰水,緩緩滲入骨髓。葉深懷中的玉佩震顫不休,共鳴感強烈得讓他胸口微微發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陰寒能量的源頭,就在神像后方,那面繪制著太極八卦圖的影壁之后。
葉深示意趙鐵警戒四周,自己則緩步上前。腳下傳來輕微的“咔嚓”聲,低頭看去,竟是幾片枯萎脆化的落葉,瞬間被踩成了粉末。殿內的地面、墻壁,乃至梁柱上,都或多或少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霜晶。
他繞過神像,來到影壁前。影壁上的太極八卦圖,此刻顏色黯淡,陰陽魚眼的位置,更是覆蓋著厚厚的灰白斑點。而那股陰寒氣息,正是從影壁后方,如同實質般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在后面?!比~深低聲道,與趙鐵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一左一右,緩步繞向影壁后方。
影壁之后,是一處小小的庭院,連接著后殿。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此刻,井口正不斷向外彌漫著濃郁的、肉眼幾乎可見的灰白色寒氣,使得庭院地面凝結了一層滑膩的冰霜。井口上方的空氣,都因為極度的低溫而微微扭曲。而最讓葉深心驚的是,在古井周圍的青石板上,赫然殘留著幾處暗紅色的、早已凝固的血跡!血跡一直延伸到后殿門口。
“小心!”葉深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血跡新鮮程度不一,但最晚的也不會超過一天。這說明,這里在不久前,很可能發生過打斗,甚至……殺戮。
趙鐵早已拔刀在手,護在葉深側前方,警惕地注視著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古井,以及黑洞洞的后殿入口。
葉深沒有貿然靠近古井,而是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礦石。果然,黑色礦石一出現,便微微震顫起來,與古井中散發出的陰寒氣息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他小心地將一縷“源初代碼”之力包裹在礦石表面,隔絕了大部分氣息,然后嘗試著將礦石輕輕拋向古井上方。
礦石劃過一道弧線,在接近井口彌漫的灰白寒氣時,其表面的“源初代碼”之力與寒氣接觸,發出輕微的“嗤嗤”聲,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礦石本身也驟然變得冰冷刺骨,表面甚至瞬間凝結出一層薄霜。而古井中彌漫的寒氣,似乎也受到牽引,朝著礦石的方向微微涌動了一下。
“果然是同源能量,但此地的更加精純、更加集中……”葉深收回礦石,心中更加確定。這口古井,或者說井下的某處,很可能就是一個微小的能量泄露點,連接著母親記憶碎片中那種“被侵蝕位面殘骸”或“裂縫邊緣”的空間!泄露出的,正是這種極陰、極寒、蘊含死寂規則的能量。
那么,道人來此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利用這泄露的能量修煉?還是試圖封印或控制這個節點?地上的血跡又是誰的?是道觀原本的道士?還是……
“進去看看?!比~深指向后殿。古井是源頭,但血跡指向后殿,那里或許有更多的線索,甚至可能有活口,或者……道人留下的東西。
兩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后殿。殿內比前殿更加昏暗,陳設簡單,只有幾張蒲團,一個香案,以及靠墻擺放的幾個書架。此刻,書架傾倒,經卷散落一地,上面同樣覆蓋著冰霜。而在大殿中央,靠近內側墻壁的地方,赫然倒伏著三具尸體!
從衣著看,正是老君觀的道士!其中兩人是普通道士裝扮,另一人年長些,穿著觀主的道袍,想來便是玄誠子。三人皆是面色青灰,體表布滿灰白斑點,與患病百姓癥狀相似,但更為嚴重,幾乎看不出原本膚色。而他們的死狀……并非自然病死,而是被人以重手法擊碎了胸骨或頸骨!傷口處同樣覆蓋著冰霜,血液早已凝固發黑。
“是他殺的?!壁w鐵蹲下身,仔細查看傷口,沉聲道,“下手狠辣,一擊斃命。從血液凝固程度和尸斑看,死亡時間不超過十二個時辰?!?
葉深臉色凝重。滅口?還是為了別的?他走近尸體,忍著刺骨的寒意和尸臭,仔細探查。在玄誠子緊緊攥著的手中,似乎握著什么東西。他用力掰開那已經僵硬的手指,一枚觸手溫潤、但已失去光澤的青色玉佩落入掌心。玉佩造型古樸,正面刻著一個“玄”字,背面則是一些模糊的云紋,但此刻,玉佩內部似乎有絲絲灰白之氣縈繞不散。
而在另一名年輕道士身下,壓著半張被撕破的、字跡潦草的信箋。葉深小心抽出,就著指尖的光焰辨認。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墨跡凌亂,仿佛書寫者極度恐懼或匆忙:
“……彼非善類……索要觀中秘傳《玄陰真解》與鎮觀之寶‘玄陰玉’……吾不從……彼欲強取……及‘玄冥宗’……‘圣主’……大事將成……井中有秘……勿近……”
信箋在此戛然而止,顯然是被匆匆撕毀隱藏。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夠驚人!
“玄冥宗?圣主?”葉深眉頭緊鎖。果然,那青袍道人背后,有一個組織!他們自稱“玄冥宗”,似乎在尋找并收集與“玄陰”、“陰寒”相關的功法或寶物。老君觀或許傳承有某種偏向陰寒屬性的修煉法門(《玄陰真解》)和寶物(玄陰玉),因此被盯上。玄誠子等人不從,便被滅口。而道人來此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索取功法寶物,更與這口“井中有秘”的古井有關!
是發現了這口井的異常,想占為己有,作為修煉“玄陰”之力的寶地?還是……他們本就與這井中泄露的能量有關聯?
葉深拿起那枚失去光澤的青色玉佩,想必就是所謂的“玄陰玉”了。他嘗試將一絲“源初代碼”之力探入其中,玉佩微微一顫,內部的灰白之氣仿佛受到刺激,猛地向他的能量侵蝕而來,但立刻被更加精純溫和的“源初代碼”之力化解、驅散。玉佩發出一聲輕微的嗡鳴,表面的光澤似乎恢復了一絲,但依舊黯淡。他能感覺到,這玉佩本身材質特殊,似乎有匯聚、儲存陰寒能量的作用,但此刻內部結構似乎因過度汲取或外力侵蝕而受損。
“井中有秘……勿近……”葉深咀嚼著這句話,目光再次投向殿外那口冒著森然寒氣的古井??磥?,玄誠子等人也發現了古井的異常,并意識到了危險,但為時已晚。
“先生,我們現在怎么辦?”趙鐵低聲問道,目光掃過地上的尸體和詭異的古井,即便他經歷過戰場廝殺,面對此等詭譎景象,也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葉深沉默片刻,將玄誠子的玉佩和殘破信箋小心收好。他走到后殿窗邊,看向外面漆黑的山林。道人來去匆匆,殺了人,奪了(或沒找到?)《玄陰真解》和“玄陰玉”,卻沒有立刻對古井做什么,是來不及?還是故意留下?這古井中的能量泄露,必須處理,否則后患無窮。但以他目前的能力,能否徹底封印或凈化這個節點?
他再次感受著懷中玉佩的震顫與共鳴。母親留下的玉佩,似乎對這類能量節點有所感應,甚至可能具備某種修復或凈化的潛能?他之前為病患治療,以及驅散玄陰玉中的異種能量,都證明了“源初代碼”之力對這種陰寒死寂能量有克制和凈化作用。
或許……可以嘗試。
“趙鐵,你立刻返回縣衙,告知周知縣此地情形,讓他速速派人前來,收斂觀中遺體,并嚴密封鎖老君觀周邊三里,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是這口古井!”葉深下定決心,沉聲吩咐,“另外,讓他準備好大量生石灰、烈酒、硫磺、朱砂等陽性燥烈之物,在外圍待命。記住,絕不可讓人進入道觀,更不可靠近古井百步之內!”
“先生,您呢?”趙鐵急道。
“我留下,試著處理這口井。”葉深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井是怪病源頭,若不解決,青陽城永無寧日。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們在外圍接應即可,若事不可為,我會及時撤離?!?
趙鐵深知葉深決定的事情難以更改,且此事關系重大,只得抱拳道:“先生保重!屬下快去快回!”說罷,深深看了葉深一眼,轉身迅速掠出后殿,消失在夜色中。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葉深一人,面對三具冰冷的尸體,和殿外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古井。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在后殿內仔細搜尋了一番。除了那半張信箋和玄誠子身上的玉佩,再未找到《玄陰真解》或其他有價值的東西,想必已被道人搜走。他又在尸體和周圍仔細檢查,確認再無其他線索或陷阱。
然后,他回到庭院,站在距離古井三丈之外,凝神觀察?;野咨暮畾馊缤猩?,緩緩從井口溢出,向四周彌漫。井口邊緣的石壁上,也已布滿了厚厚的灰白冰晶。他嘗試著將一縷“源初代碼”之力延伸過去,剛一接觸那灰白寒氣,便感到一股強烈的、仿佛要凍結靈魂的陰寒順著能量反饋而來,同時,那股能量中還蘊含著一種極其頑固的、試圖侵蝕、同化他生機的“死寂”意志。
“果然厲害……”葉深撤回能量,面色凝重。僅僅是泄露出的氣息就如此難纏,井下的源頭,恐怕更加恐怖。強行以“源初代碼”之力硬撼,以他目前的修為,恐怕力有未逮,且極易被反噬。
他想起母親記憶碎片中,那些修補“界膜”裂縫的景象。修補,并非單純的硬碰硬,而是需要理解裂縫的構成,能量的性質,然后以相生相克、或同源共鳴的方式,進行引導、疏解、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