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于“知微樓”聽聞消息,葉深便直奔城南平安巷。小院簡陋,禁制微弱,顯然主人家境并不寬裕。院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陰寒腥氣,正是“蝕骨陰風”之毒特有的味道,但比葉深在古籍中看到的描述,更多了一分仙界陰氣特有的精純與頑固。
開門的正是那日在茶肆中滿臉愁容的漢子,名叫王山,是傷者老李頭的同鄉兼多年隊友,人仙初期修為,在接引城以接取些采集、護送任務為生。見葉深真尋了來,他雖仍不抱太大希望,但本著多一人多份力的想法,還是將他讓了進來,并簡單介紹了情況。
傷者老李頭,大名李固,人仙中期修為,與王山一樣,是常年在接引城周邊討生活的散修。月前,為賺取一筆豐厚的報酬,冒險與幾個相熟修士組隊,前往接引城西面數十萬里外的“陰風洞”外圍,采集一種只生長在那里的“陰魂草”,結果遭遇“蝕骨陰風”突然噴發,雖僥幸逃出,但被陰風掃中,身中劇毒。同去五人,只回來三個,且都中了毒,李固傷勢最重。
“請了‘杏林齋’的胡先生,用了好幾種祛毒丹藥,甚至花大價錢買來‘地心暖玉’佩戴,也只能暫時壓制,無法根除。那陰毒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老李的仙骨經脈,連神魂都開始萎靡……再這樣下去,恐怕……”王山引著葉深進入內室,看著床上氣息奄奄、面色青黑、骨瘦如柴的李固,聲音低沉,滿是悲涼。為給李固治傷,他們幾個老兄弟的積蓄已所剩無幾,在仙界,沒有資源,寸步難行,甚至可能斷了道途。
葉深來到床前,沒有貿然動手,而是先以神識仔細探查。李固體內,經脈多處郁結萎縮,骨骼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灰黑色,骨髓中更似有細小的黑色風旋在緩緩流動,不斷消磨著生機。其識海黯淡,神魂如同被陰風不斷吹拂的燭火,搖曳欲滅。這“蝕骨陰風”之毒,確實歹毒,且與仙靈之氣結合,產生了異變,比下界記載的更為難纏。
“葉道友,你看這……”王山見葉深只是靜立觀察,心中更沒底了。
“此毒確是‘蝕骨陰風’異變,已深入骨髓,侵蝕神魂,頗為棘手。”葉深收回神識,眉頭微蹙,但語氣依舊平穩,“不過,并非全無辦法。”
王山眼中驟然爆發出希望的光芒:“當真?道友……葉丹師,您若有辦法,無論成與不成,我王山都感激不盡!只是……我們如今……”他面露窘色,囊中羞澀,怕葉深索要高價。
葉深擺擺手:“在下初來,不為報酬,只為驗證所學,結個善緣。若僥幸能緩解李道友痛苦,清除部分毒素,再談其他不遲。”
說罷,他取出幾枚在接引城坊市購買的、最普通的銀針(仙界稱“云紋針”,以低階云紋鐵打造,勉強可承載仙力),又向王山要了一個干凈的玉碗。他并未使用身上攜帶的、在蒼元界堪稱神物的金針,一來材質在仙界可能不夠看,二來也怕引人注目。
“勞煩王道友,取些無根凈水,再尋些‘烈陽花’、‘地榆根’、‘清心草’來,年份不拘,有即可。若無,用‘赤陽石’粉末和‘玉髓液’替代也可。”葉深一邊吩咐,一邊運轉體內“源初仙力”,手指在玉碗邊緣虛劃,留下幾道蘊含著特殊凈化、引導意韻的淡金色紋路,構成一個簡易的、類似“凈靈陣”的雛形。這并非完整陣法,只是借助“源初仙力”的特性,臨時構建一個凈化、轉化陰毒的環境。
王山雖不明所以,但見葉深手法嫻熟,氣度沉穩,不敢怠慢,連忙去準備。好在葉深要的幾樣東西,在接引城都是常見低階靈材,王山很快便取了來,雖然品質一般,但勉強可用。
葉深將烈陽花、地榆根、清心草以特定比例、手法搗碎,混合玉髓液,調成一碗深綠色的、散發著微熱辛辣氣味的藥泥。又取過赤陽石,在玉碗邊緣輕輕摩擦,落下些許蘊含著微弱陽和之氣的石粉,融入碗沿的淡金色紋路中,使其微微發亮。
“王道友,請扶穩李道友,無論發生何事,莫要驚慌,也莫要打斷我。”葉深沉聲道,同時指尖拈起一枚云紋針,針尖上凝聚起一絲極為精純、蘊含著磅礴生機與凈化之力的淡金色“源初仙力”,那金色深處,隱隱有一抹紫意流轉,玄妙異常。
王山心中一凜,連忙上前,小心扶起昏迷的李固,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葉深凝神靜氣,眼中金光微閃,已用神識鎖定了李固體內幾處陰毒最為凝聚、也是侵蝕最嚴重的關節與要穴。他出手如電,第一針,直刺李固眉心“印堂”!
這一針,并非單純刺穴,而是將一縷精純的、蘊含著“凈化”與“生機”雙重道韻的“源初仙力”,直接送入李固識海深處,先護住其搖搖欲墜的神魂本源,隔絕陰風對神魂的進一步侵蝕。
針入瞬間,昏迷的李固身體猛地一顫,臉上青黑之氣一陣翻騰,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王山緊張得屏住呼吸。
葉深不為所動,手指輕捻針尾,淡金色的仙力如同最靈巧的工匠,在李固識海中緩緩鋪開,形成一層薄薄的光膜,護住其神魂。同時,這股力量帶著溫潤的生機,開始滋養那受損的神魂之火。李固臉上的痛苦之色稍稍緩解,呼吸似乎平穩了一絲。
緊接著,葉深雙手齊動,一枚枚云紋針化作道道銀光,精準無比地刺入李固周身大穴。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一縷性質略有不同的“源初仙力”――有的熾熱如陽,專克陰寒;有的柔和如雨,滋養經脈;有的銳利如劍,驅散瘀滯;有的渾厚如土,穩固根基。
漸漸地,李固體表開始滲出細密的、帶著腥臭味的灰黑色汗珠,那是被“源初仙力”逼出的淺表毒素。他體內的陰毒似乎被驚動,開始躁動,試圖反撲,但在那精妙絕倫的針法引導和“源初仙力”的多重克制下,被一點點從骨髓深處、經脈末梢逼迫出來,朝著幾處特定的穴位匯聚。
葉深額頭也滲出細汗。這“蝕骨陰風”異變后確實難纏,其陰寒歹毒之中,還夾雜著一絲仙界陰氣特有的侵蝕性與“道紋”痕跡,如同附骨之疽,驅散起來極為耗費心力與仙力。若非他“源初仙力”玄妙無比,兼具凈化、生機、轉化、滋養等多重特性,且對陰邪之力有天然克制,恐怕也難以下手。
約莫一炷香后,李固身上幾處主要穴道,特別是手腳關節、心口、后頸等處,皮膚高高隆起,呈現不祥的紫黑色,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體而出。而李固的臉色,也從青黑轉為一種病態的潮紅,身體劇烈顫抖,牙關緊咬。
“就是現在!”葉深低喝一聲,并指如劍,指尖金光凝聚,迅捷無比地在李固那幾處隆起的皮膚上輕輕一劃!
嗤――
數道細小的、散發著濃郁陰寒腥臭的灰黑色血箭,從劃開的口子中飆射而出,直射向葉深事先準備好的那個玉碗!
玉碗碗沿的淡金色紋路瞬間亮起,形成一層柔和的吸力。那幾道污血如同受到牽引,精準地射入碗中。藥泥與污血接觸,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大股黑煙,腥臭撲鼻。但藥泥中的陽和之氣與“源初仙力”殘留的道韻,以及赤陽石粉的微光,不斷中和、凈化著污血中的陰毒。玉碗本身,也在“源初仙力”紋路的作用下,散發出淡淡的凈化波動,防止毒素逸散。
污血流了約莫小半碗,顏色才從灰黑轉為暗紅,腥臭味大減。而床上的李固,隨著污血排出,身體的顫抖逐漸停止,臉上的潮紅褪去,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但眉宇間那濃郁的青黑死氣,卻已消散大半!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雖然依舊微弱,但已無性命之憂。
“好了。”葉深長吁一口氣,揮手收回云紋針,指尖金光在李固身上幾處穴位連點,止住血,并留下幾縷溫和的仙力幫助傷口愈合。他此刻臉色也有些發白,額頭見汗。此番施為,看似舉重若輕,實則對神識、仙力的消耗極大,尤其是對“源初仙力”的精細操控,要求極高。
“這……這……”王山看著氣息明顯好轉的李固,又看看玉碗中那漸漸不再冒煙、顏色轉為暗紅的血污,激動得語無倫次,“好了?老李他……葉丹師,您真是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毒素已排出大半,侵蝕最烈的部分已被清除。但陰毒入體已久,損傷了根基,需好生調養。我開個方子,你按方抓藥,內服外敷,靜養月余,當可痊愈,且不會留下太大后患。只是修為可能會跌落一些,需從頭修回。”葉深調息片刻,緩緩說道,并取過紙筆,寫下一個藥方。方子所用藥物,皆是仙界常見、價格適中的溫補、祛邪、固本培元之品,兼顧了療效與王山等人的經濟承受能力。
“修為跌落怕什么,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天大的幸事!”王山接過藥方,如獲至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葉丹師救命大恩,王山沒齒難忘!從今往后,我王山這條命就是您的!還有老李,等他醒了,也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