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上光影流轉,景象逐漸清晰。
依稀看到遠處波光粼粼的水紋蕩漾,岸邊垂柳依依,隨風輕擺。
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立于柳蔭之下,似乎正欣賞景致。
一個年輕男子的剪影快步走近,在女子身后不遠處停下,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物,然后直起身,將那樣東西遞還給女子——
看那形狀,正是一塊玉佩。
緊接著,光影中的女子側身,似乎對男子說了句什么。
年輕男子微微垂首,竟朝著女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隨即,女子微微頷首,轉身翩然離去,留下男子獨自站在原地。
在場絕大多數官員看到這一幕,并未多想,更無人敢往深處揣測。
方才皇帝已經明此玉佩是“故人所贈”,他們自然以為屏風上顯現的,不過是皇帝年輕時與某位后宮嬪妃的往事。
皇家私事,豈容臣下窺探議論?
眾人只是暗自感嘆這玄術果然神奇,竟能將過往情景重現至此。
然而蕭啟看得分明,那女子的剪影,正是先皇后穆氏!
御座之上,皇帝蕭衍在光影顯現的剎那,整個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陷入了遙遠的回憶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春光明媚卻令他心口發澀的午后。
那時,穆氏早已嫁給了他的皇兄,成了名正順的太子妃。
那是在東宮為皇兄舉辦的生辰宴上,賓客云集,熱鬧非凡。
他遠遠地看見她獨自一人走向御花園的湖邊,身影孤單,清雅絕俗。
鬼使神差地,他撇開眾人,快步追了過去。
就在她即將踏上九曲橋時,腰間系著的一塊玉佩滑落,掉在草地上。
他恰好趕到,彎腰拾起。
玉佩入手溫潤,是極好的青白玉,雕著精美的螭龍紋。
當他看清這玉佩時,心頭卻猛地一沉——他認得這塊玉!
這是皇兄不久前新得的一塊寶玉,玉質瑩潤無瑕,雕工更是巧奪天工。
皇兄愛不釋手,曾在一次小聚時拿出來炫耀過。
他沒想到,皇兄竟這么快就將如此心愛之物,轉贈給了她。
若皇兄待她不好,若她過得并不如意……
他或許還能找到理由說服自己,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并非全然荒謬。
他可以勸說自己,那只是對美玉蒙塵的惋惜,是對她艱難境遇的同情。
可偏偏,皇兄待她,專情至極。
而她,也并非朝三暮四之人,與皇兄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二人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與默契,是他此生從未體驗過、也從未敢奢望能擁有的感情。
那一刻,蕭衍覺得,是上蒼太過不公!
為何讓皇兄先一步被立為太子?
為何他只能遠遠看著心愛之人成為自己的嫂嫂,與她失之交臂,連一絲爭取的機會都沒有?
若當年太子之位是他的,若他能先一步向父皇求娶穆氏,他相信自己也會和皇兄一樣長情,一樣專一,絕不會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他定能給她世間最好的一切,讓她成為最幸福的皇后……
他定能給她世間最好的一切,讓她成為最幸福的皇后……
往昔的遺憾、不甘、以及那份被深埋心底的執念,再次翻涌上心頭,讓皇帝一時心神失守,眸中情緒復雜難辨。
階下,蕭啟將皇帝眼底的偏執盡收眼底。
他半垂著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中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冰冷殺意。
就在這時,云昭清冷平靜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殿內微妙而壓抑的氣氛:“陛下這塊玉佩,同樣是塊難得的‘靈玉’。”
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眾人,繼續道:“不過,陛下乃萬金之軀,真龍天子,臣不敢擅取陛下之血以作驗證。”
她話鋒一轉,看向榮太傅:“為向諸位大人更清晰地展示此法,證明并非臣與巖諾串通作假,臣請借榮太傅三滴指尖鮮血一用。
屆時諸位便可親眼看到,榮老大人與此玉佩之間的‘靈線’。
同時,屏風上所顯化的過往影像,也將因血氣加入而變得更為清晰,宛若昨日之事,重現眼前。”
說話間,已有捧著銀針和玉盞的小太監恭敬地走到榮太傅面前,等候取血。
云昭此一出,滿朝嘩然!
然而,榮太傅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
他方才親眼見到長子臨終景象被重現,對云昭所“靈玉回溯”之法已信了七八分。可他并不欲讓旁人窺見家事!
榮太傅搖了搖頭:“不必了。姜司主方才手段,老夫已然親見,深信不疑。此法玄妙,確能溝通靈玉,顯現過往關聯之景。”
云昭淡淡一笑:“榮老大人見諒,此法既是為做對照,怎能有始無終?”
榮太傅臉色難看,可皇帝沒有出反對,取血的小太監也堅持上前,他只能任由云昭取了三滴血。
“嗡——!”
玉佩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一道淡金色靈光,如同有生命的絲線,一頭連接著玉佩,另一頭……則遙遙指向榮太傅本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快得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