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道袍,頭戴芙蓉冠,面容……竟與玉衡真人,足有八九分相似!
只是細看之下,那眉宇間的神色更加漠然平靜,眼神深處仿佛結著一層永不融化的冰,缺少了玉衡真人那份刻意營造的溫和仁慈。
他從容地走到玉衡真人常坐的蒲團前,拂衣坐下,閉上雙目。
短短數息之間,他的氣息、姿態,甚至細微的呼吸頻率,都與真正的玉衡真人變得別無二致,宛如一個精心雕琢的復制品。
約莫半盞茶后,丹房外傳來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太后那帶著疑慮的聲音:
“玉衡真人可在里面?哀家方才在附近散步,仿佛聽到你這院中有異響,可是出了什么事?”
門外,太后眉頭微蹙,由兩名貼身宮女攙扶著。
身后還跟著數名氣息沉凝的大內侍衛。
她方才確實聽到了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叫聲。
玉衡真人近來深居簡出,連她求見都推托了幾次,今夜突然發出異響,由不得她不起疑。
丹房的門,再次被打開。
“玉衡真人”立在門內,面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朝著太后微微稽首:“驚擾娘娘鳳駕,貧道之過。
方才正在參詳一部古籍,忽于某處關竅豁然開朗,心喜難抑,不覺失聲,倒讓娘娘擔憂了?!?
他的聲音清朗平和,與玉衡真人平日語調分毫不差。
太后仔細打量著他。
道袍整齊,發髻一絲不茍,面色紅潤,眼神清明,確無任何受傷或慌亂之態。
她心中疑慮稍減,但那份若有若無的不安仍未散去。
那聲痛叫,實在不像是欣喜所致……
“真人無恙便好?!碧缶従彽?,目光卻依舊在他臉上逡巡,“只是那聲音聽著……哀家還以為真人遇到了什么麻煩。”
“讓娘娘掛心了。”
“玉衡真人”笑容不變,語氣坦然,“修行之人,偶有頓悟,情難自禁,失態之處,還請娘娘海涵。”
他應對從容,滴水不漏,甚至連玉衡真人說話時,不自覺輕撫袖口的小動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后見他如此,也挑不出什么錯處,只得將疑慮暫且壓下。
她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宮女退遠些。
自己則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抑制的迫切:
“真人賜予哀家那‘養元丹’,藥效極佳。
哀家這幾日服用,自覺精神健旺,連往年的畏寒之癥都減輕了許多。
不知真人何時才能再為哀家煉制新藥?”
“玉衡真人”眸光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閃,快得令人無法捕捉。
他臉上浮現出玉衡真人慣有的、略帶矜持與了然的笑意:“娘娘鳳體安康,乃是社稷之福。
只不過,此丹煉制,確需耗費不少珍稀藥材與心力……娘娘可將藥瓶帶來?”
太后聞,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瑩白如玉的小瓷瓶,遞了過去,眼神中帶著期盼。
“玉衡真人”接過藥瓶,指尖似無意地摩挲了一下瓶身,隨即收入袖中。
他溫道:“此丹尚需一味藥引做最后調和,方能發揮十成功效。藥引罕見,需些時日尋訪。
娘娘且寬心,三日之后,請再來此處,貧道必為娘娘備好。”
太后聽他說得在情在理,且藥引之說,正是從前玉衡真人也頻頻提及的,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眼前這位“玉衡真人”,無論是聲音、氣質、談吐,乃至對這丹藥的熟悉程度,都與之前別無二致。
她滿意地點點頭:“那就有勞真人了。哀家三日后再來?!?
目送太后帶著人離去,“玉衡真人”緩緩關上房門。
門扉合攏的瞬間,他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復了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向丹房內室。
片刻后,已換上一身更顯莊重的紫色法衣,手持拂塵,從容地走出院落。
觀外,一輛低調卻寬敞的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車轅上,一名沉默的車夫如同雕塑?!坝窈庹嫒恕钡巧像R車,簾幕垂下。
“出發,潼川驛?!?
馬車緩緩啟動,駛入濃重的夜色,朝著京城之外,皇后回鑾的必經之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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