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自己小小的身軀,死死蜷縮在一片假山石后的幽暗陰影里。
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越來越近。
火把的光亮晃動著,掃過水面與廊柱。
寶珠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
然而,就在追兵即將掠過她藏身之處,罵罵咧咧準備轉向他處搜尋時——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從她藏身的陰影里傳出。
是寶珠腳踝上,那根系著精巧小金鈴的紅繩。
那是長公主不久前從寶華寺求來的紅繩,鈴鐺內有一顆鐫刻著梵文的小小金珠,晃動時聲音清脆悅耳,寓意平安吉祥。
寶珠一直珍愛,從未取下。
方才亡命奔逃時未曾留意,此刻因極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竟讓那鈴鐺輕輕碰觸到了石壁。
所有搜尋者的腳步,驟然停住。
火把的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片假山石的陰影。
就在于蓮池一墻之隔的外面,恰好有一個農婦經過。
惠娘背著一筐新采摘的蘑菇,本是想到青蓮觀后門,問問可否賣給觀里,換些錢糧。
剛走到半路,便聽到了墻內傳來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惠娘心中起疑,又有些害怕,便趴在地上,透過磚墻之間的一道縫隙,往里看去……
那一夜,趴在冰冷磚縫后的惠娘,看到了讓她往后余生,都無法徹底掙脫的恐怖夢魘。
昏黃跳動的火把光芒,映照在碧波蕩漾的蓮池水面上。
那個衣著精致、不久前還在燈市上笑靨如花的小小身影,被一只大手倒提著纖細的腳踝,從假山石后猛地拖了出來。
系在白皙腳踝上的紅繩刺眼極了。
系在白皙腳踝上的紅繩刺眼極了。
繩上墜著的小小金鈴,在劇烈的晃動中發出急促而絕望的“叮鈴”碎響,仿佛生命最后的哀鳴。
那具曾經充滿活力的嬌小身軀,被毫不留情地浸入冬日冰冷的池水中。
水花輕微地濺起,又迅速被濃墨般的池水吞噬。
“啊——!”
長公主終于再也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慘嚎。
人人都渴求真相,以為真相能帶來解脫與公正。
可當真相如此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時,帶來的卻往往是更徹骨的絕望與無力。
衛臨強撐著扶住妻子,他看向云昭,又看向蕭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與一種近乎毀滅的決絕。
云昭面色沉凝,一抬手,將那魂魄收入瓶中。
衛臨見狀,猛地朝云昭伸出手:“給我!”
云昭卻搖了搖頭,將小瓶握緊,不曾遞出。
她看著一滴眼淚都流不出的長公主,沉聲道:“義母,駙馬,二位此刻心中悲憤,云昭感同身受。
但請二位冷靜思量——
僅憑此魂魄口述,加上惠娘一個曾經瘋癲的農婦證詞,
即便我們此刻將太子揪到御前對質,便足以讓一國儲君伏法償命嗎?
即便太子真能被處死,陛下會讓天下人知道,太子究竟做了何等惡事,又是因何而死嗎?!”
長公主仿佛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緩緩聚焦。
她抬起臉來:“不錯……昭兒看得明白。
本宮女兒的一條命,那些不知所蹤、慘死魔窟的孩童的命,都不足以讓龍椅上的那位,舍得用一國儲君的命,還給天下一個公道。”
她太了解當今圣上的心性。
別說是她的女兒,就算今日是她自個兒死在了太子手中,也不足以讓皇帝因為這個理由,而動了廢儲的念頭。
歷朝歷代,皇帝廢儲,絕不僅僅因為太子德行操守不夠。
凡是能這樣輕易寫在史書的,往往是要掩蓋點別的什么東西。
而能讓一位帝王對東宮儲君施以極刑,昭告天下,唯有一種情形——
太子謀逆逼宮,觸及了帝王最不可碰觸的逆鱗。
云昭迎著衛臨盛滿幽深恨意的目光,繼續道:
“駙馬若是信得過我,便將此魂魄暫且交由我保管。
現在拿出它,只能讓太子傷些皮毛,動不了其根基。
反而會打草驚蛇,讓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隱匿更深。”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我們需要等待一個時機——
一個陛下對太子徹底失望、真正動了易儲念頭的時機。
到那時,再將此魂魄與其供述,作為最后一把匕首遞上,
如此,才能徹底斬斷太子的所有退路,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蕭啟也道:“姑母,駙馬,還請暫息雷霆之怒,留存有用之身。
此事雖是太子親手所為,罪不可赦,但細想之下,疑點頗多。
太子為何偏偏在那晚、那個時辰出現在青蓮觀?
陸倩波一個深閨少女,即便對寶珠心懷嫉恨,但她歷來心思淺薄,如何能構思出如此陰毒且不沾自身嫌疑的連環計?
這背后,是否另有人投其所好,刻意引導,蓄意將寶珠送往青蓮觀,刻意讓太子與姑母一家結成死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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